深秋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湿冷,从仙乐斯舞厅顶楼客房的窗缝里钻进来。
卷起窗帘一角,又落回原处。
尹风吟的脸颊贴在蒋右哲熨帖的黑色西装前襟,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沉稳的起伏,以及那抹若有似无的冷香。
她刻意将身体软成一滩没骨头的泥,指尖却在裙底的短刀柄上反复摩挲,指腹被冰凉的金属硌出浅痕。
那蒙汗药是她花了半个月功夫调配的,剂量算得极准。
寻常人沾了半杯,此刻早该昏沉欲睡,可蒋右哲的步伐依旧稳健,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非但没松,反而随着往客房走的每一步,都添了几分不容挣脱的劲道。
尹风吟心里莫名发紧,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用带着水汽的软糯嗓音继续装醉:“蒋先生……这是往哪儿去啊……我腿软,实在走不动了……”
蒋右哲没应声,直到舞厅侍者用黄铜钥匙拧开顶楼最深处的客房门,他才侧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像寒凉的刀锋,刮过尹风吟的后颈,让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疑心自己的伎俩已被看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短刀,却见蒋右哲弯腰将她打横抱起,阔步迈进了客房。
客房里的暖气很足,老式铸铁暖气片滋滋地冒着热气,混着空气里残留的洋式香氛,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尹风吟一落地就踉跄着往沙发上倒,顺势往角落缩了缩,眼角余光却像捕鼠的猫,飞快扫过整个房间。
雕花大床靠着墙,床头柜上摆着盏蒙着米白灯罩的黄铜台灯。
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了条细缝,能看见窗外法租界的霓虹在冷雾里晕开一片暧昧的光晕。
最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蒋右哲反手就锁了房门,咔嗒一声轻响,像把她唯一的退路也锁死了。
“醒酒汤。”蒋右哲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琥珀色液体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声音依旧冷得没半点温度。
他没坐,只倚在对面的书桌旁,指尖慢条斯理地解着西装袖口的纽扣,露出腕间那道浅淡却狰狞的枪伤疤痕。
尹风吟在舞池里就注意到了这道疤,传闻是去年蒋右哲截胡一批日伪文物时,被亡命之徒暗算留下的。
尹风吟捏着嗓子咳了两声,抬眼时眼底已氤氲开一层水雾。
她摇摇晃晃地伸手去够杯子,指尖刚碰到杯壁,却又不小心将杯子扫落在地。
青瓷杯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温热的汤汁溅湿了她的旗袍下摆,浅杏色的料子瞬间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立刻慌慌张张地去擦,嘴里还不迭道歉:“哎呀,都怪我……我这手怎么这么笨,蒋先生您别生气……”
她垂着头,能感觉到蒋右哲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顶,那视线带着审视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不能再拖延,索性借着起身的力道,往蒋右哲怀里栽去,同时藏在裙底的手猛地抽出短刀,朝着他心口的位置狠狠刺去。
尹风吟的身手是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快、狠、准,专挑要害,是市井里保命的野路子。
刀刃划破空气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她甚至已经预想好了刀锋刺入皮肉的触感,可手腕却在离蒋右哲心口寸许的地方,被死死攥住了。
蒋右哲的指骨坚硬如铁,攥得她腕骨生疼,那力道带着经过正式训练的精准与狠戾,让她根本挣不脱。
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在安静的客房里格外突兀。
“就这点本事?”蒋右哲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冷意。
他的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拇指擦过她的脸颊,竟轻易就蹭掉了她脸上的易容膏。
原本刻意添出来的媚态瞬间褪去,露出底下清俊又倔强的底子,眉眼间那点孤峭,是再厚的易容膏也遮不住的。
尹风吟心头一凉,知道伪装彻底败露。
她反而冷静下来,手腕猛地一翻,想借着巧劲挣脱,可蒋右哲的指节像焊死在她腕骨上,纹丝不动。
她抬腿就往他小腹踹去,这一脚又快又狠,是她对付地痞流氓的惯用招数,却被蒋右哲轻易侧身避开,反而反手将她按在了沙发扶手上。
皮革的冰凉透过薄薄的旗袍传过来,尹风吟的后背抵着扶手边缘,硌得生疼。
她能看见蒋右哲眼底的寒意,仿佛冬日结了冰的黄浦江,能把人骨头都冻透。
“宋家雇的你?”蒋右哲的指尖捏着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下颌骨发酸,“还是说,你是张啸林那边派来的?上次码头的生意被我截了,他倒是有足够的理由来寻仇。”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笃定的揣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角,莫名让尹风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着唇不吭声,知道多说多错,索性梗着脖子瞪他,杏眼圆睁,倔强得像只被逮住却不肯认输的小野猫。
蒋右哲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他俯身凑近,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尹风吟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浅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檀木冷香里,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的膝盖顶在她的腿弯处,将她的挣扎尽数压制,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指尖擦过她的锁骨,引得尹风吟一阵战栗。
“不说?”蒋右哲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那里还沾着刚才摔杯子时溅到的一点酒渍,触感温热柔软,让他的指尖顿了顿,“敢来杀我,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的语气依旧冷硬,可动作却没了方才的狠戾,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尹风吟被他困在沙发扶手与胸膛之间,动弹不得,只能偏着头躲避他的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活了二十多年,坑蒙拐骗什么没干过,却从没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刚差点被她刺杀。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尹风吟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娇怯,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沙哑,“我就是个卖唱的,喝多了认错了人,蒋先生何必揪着我不放?”
“卖唱的?”蒋右哲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磁性,落在尹风吟耳里,竟让她心头一颤,“仙乐斯的卖唱的,会随身带短刀?会用特制的易容膏?还会在我酒里下蒙汗药?”
他的指尖忽然滑到她的腰侧,那里藏着她另一个防身的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