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掉落声、火星爆裂声,与黎晖的话语重叠在一起纷纷冲进黎穆和的耳朵。
他感觉到自己像被套了层白色塑料袋,周围环境的声音像塑料在簌簌作响,眼前一片模糊,而黎晖那话,却字字都清晰。
“在接触了,用得着你介绍。”
咔擦——
他听见黎晖的大笑,和火机滚轮被搓响的滑动。兜里还放着李辞送给他的黑色MP3,老家还有一台旧电脑,原本想往里面导音乐,他伸手进兜里,来回摩挲着机身。
愧疚与愤怒,让他今日不敢再见这MP3。
吃完晚饭后,黎晖把他叫去车里,塞给一个鼓鼓的红包,比李辞那个还要厚。
“你听见了吧,这么多年,爸知道你不开心。”黎晖探头向窗外看,没有人,遂将车门打开,点了支烟,“领个女人进门对你也好。要最后没成,你就当没听见。多的爸不就说了,新年了,拿这钱买点想买的。”
说完这番话,黎晖将车钥匙丢给他,叮嘱下车锁好门,随后下了车。家门口支了张小木桌,晚饭后亲戚都扎堆在那桌旁,凳子不够,有的还站着,黎晖就走进那小小的人堆里,将烟随手一丢,从桌上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跟人说笑。
刚才与他的对话、不如说是交代,仿佛从没发生。
在饭桌上他听见黎晖那句话时,心中有莫大的怒火,此时却一点再烧不起来,甚至很想大笑。他终于才明白一点,婚姻爱情于黎晖而言,可能不过一场场儿戏,只要如意,旁的都不重要。
不过就像夜半口渴,床边的那口水。
而自己为这可笑的动机,憋闷这许多年,如今甚至又要被扯进下一场儿戏。他想到往日种种,又看到手里的红包,兜里揣的那MP3,他只觉突然有天大的委屈涌进心头,同时还有一阵无法测量的巨大的茫然如此时漆黑的夜幕将他笼罩。
他的泪、他的恨、他一切的悲欢都有了源头,却仍在不断向外涌动。好似长日以往早已风化的水管,被无意投了重石,难堪重负就此碎裂,水流全数冲出,填补亦或关了阀门,于这已然崩坏的管道,都为徒劳。
一束束火星划破空气窜向夜幕,小孩们又开始在放烟花,于他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绽放。他下了车,抬头看那分裂又落下的火花,纷乱混杂的思绪好似突然消失,双脚站在凹凸不平的土地里,腿像被拷上铁链般沉重僵硬地要扎根进地里。
烟火模糊不清,也许他是在透过那乱舞的烟花看那黑天,他不清楚,看那模糊混乱的一片,什么都没在想,什么都没有。
而当烟花落幕,那道道滑落的奇彩异光,让他想到先前那本图册里的极光。极光背后,也是这样的黑幕,却比这要美上千百倍。诧然间,他知道他该念些什么了。
他与黎晖在老家住了三天,每天都要早起,听着鸟叫吃完早餐,再跟着亲戚拜祠堂,访先祖。有时还要坐车去另外的县里村里走远方亲戚。收了许多红包,这次黎晖没有拿走。
三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
最后一天夜晚,黎晖载着他回城。回到家中,几天没住人,一片冷清。他想到李辞还要晚几天才会,竟念起对方的年是怎样度过。
县城家里那冷清,恰如李辞离家当晚那彻骨的风,让人难耐。
他回家的第二天当晚就离了家,念起黎家可能也无人,不想面对那空荡的家,于是便在车站附近定了两晚酒店。
今年是李辞外婆大寿,当初收到短信时,思量许多天还是决定回去看一眼。于他来说,与外婆外公的感情并不深,毕竟教出李蕴华这样偏执乃至薄情的父母,自然也不是好相与的。
但李蕴华教育他的影响之深远,总觉得人要体面,又或许这体面,不过是他为自己不肯放过哪怕一点能得到的温情,找来的冠冕堂皇之说辞。
“你是谁?”
开门的是他妹妹,过了新年,该叫九岁了。看着身高到自己胸前的李明涵,他感到陌生又熟悉,比起小时候已经长开许多,眉眼都和自己一样都从李蕴华那遗传来,鼻子嘴巴,应当是那没见过的男人的模样。
他听着那问题,竟有些不好开口。李蕴华听见开门声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他来,也有些意外。他只告知对方自己要来,没说确切时间。
“你来啦?”李蕴华身上系着围裙,见门外是他,挥挥手招呼他进屋。已快六年没见,李蕴华有些发胖了,头发里夹着银丝,眼角的纹路也长出来,要比他记忆里看着亲切。
有些尴尬,他只应声,低头自顾自将行李箱搬进屋。李蕴华忙着做菜,见他进屋关了门后就匆匆走回厨房,李明涵对他好奇,跟在他身边围着问,扎着的小马尾跟在后头一晃一晃。
“你咋回来啦?妈妈说我小时候见过你我都不记得!你住在哪啊?”小姑娘机灵,想起来妈妈说这几天哥哥要回来,嘴巴问个不停:“你给我带礼物没!你回来以后还走吗?”
李辞感觉有些难以招架,好在以前带过幼儿班,说自己带了零嘴给她给糊弄住了。看着小孩一手拿着他从县城带来的特产零食,一手拿着遥控器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顽皮模样,有些不想相信这是李蕴华相亲、去父留子也要教育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