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穆和一下一下地用脚碾着洒在地上的瓜子，视线渐渐地不聚焦，双手垂在裤腿边，手指来回揪着裤子，直到黎晖喊他去拿东西，才被迫结束了这状态。

晚上回家后他直接进了房间，不知躺了多久才终于睡着。

他梦见了穆红，又梦见了李辞。

梦见两人在家里吵架，他就站在一旁，但又好像隔着很远，二人的声音也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像有个玻璃罩子罩在身边。梦里，那两人越吵越烈，他想过去劝架，却怎么走也走不到二人身旁，任他走了百八十步，往脚下一看，又还是在原地。

直到他看见穆红甩了李辞一巴掌。醒了。

可能是被那一巴掌吓醒，也可能是被黎晖捶房间门吵醒的。

“快起来干活！”

每回过年都是黎晖带他回老家，李辞留在家里，两方各过各的。但就像要一起买年货一样，年前家里按照惯例要大扫除，当晚还会做一大桌菜，以此当作这个小家的年。

黎家约百来平米，要里外都清扫一遍也需费不少劲，有些没用的物件还要拉去卖废品，三人忙活到晚上七点出头才吃上饭。

餐厅的灯泡终于换了新，也算应了新年新气象。黎穆和看着桌上的菜，昏暗发黄的灯已被柔和亮眼的白取代，菜摆在桌面上，不再被衬托出油腻腻的质感，让他久违地在这家里对食物有了兴趣。

大扫除时三人并没怎么说话，各自闷着头干活。等一坐到饭桌，黎晖便又开始如以往的每顿饭一样不停地瞎扯，中途开了瓶白酒，说是从那发小家薅来的好酒，又从厨柜里掏了俩小酒杯，想跟李辞一同喝。

“我胃不太舒服，你喝吧。”对方低头夹着菜回绝了，不知是婉拒的借口还是事实。

他啧了一声，抬手给自己倒酒，嘴里叼的烟熏上来，只好皱着眉眯着眼继续倒。杯子小，几下就倒满了，他夹起一筷子辣椒炒肉，就着菜喝下一口酒，眉头舒展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一杯杯酒下肚，酒精发作上头，黎晖喝得面红耳赤，话也越来越多，只是同桌的另外两个一个比一个寡言，只觉得越喝越闷。

“陪你爸喝一个。”他往原先想给李辞用的那小杯里倒了小半杯酒，伸手放在坐他对面的黎穆和面前。

看着黎晖递过来的酒，黎穆和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抬眼看着对方，面上看着有些迷蒙早没了清明，正要放下碗筷，只听一旁的李辞先开了口：“他还小，你让他喝这个？”对方边说着边伸手想要去夺那酒杯，黎晖反应倒快，手往旁边一挪，叫李辞扑了个空。

那只白净的手按在桌上，差点碰歪了一旁的菜，李辞眉头皱起来，正微微向上挑，叹了口气才说：“我陪你喝。”

他看着李辞这模样，眉目里显露得全是无奈，向上的眉和下垂的眼，让他从这眼神里看出些许疲惫和......可怜。

黎穆和被自己对那眉眼的解读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拿过了酒杯。

酒拿在手里，却不知要不要喝。他对酒没好印象，有回过年，黎晖有时同其他长辈一齐逗他，骗他白酒是水，哄着让他酌了一口，刚喝进嘴还没感觉，等液体一滑下喉咙就开始发辣发热，好难受。

此时杯中的酒，黎晖并未倒满，天花板的灯映在酒面上一圈圈地晃。

“别管你爸，他喝多了。”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能跟我家老头对着喝一宿！儿子，跟爸喝一个。”

坐在他对面的两人，一个拦，一个劝，全不叫他自己思量。他咽了口唾沫，拿起酒杯跟黎晖的磕了一下，随后便一股脑地往自己嘴里倒。仰头间他看见李辞的眉纠结得更深，满是诧异。他又想起昨夜对方的笑。

杯中的酒一口就喝尽，他将酒杯放下，看着李辞此时插手阻拦的模样，他突然还想再喝一杯。

酒杯落在玻璃面上，砸出声不小的动静。黎晖一手指着他一手端着酒杯笑得夸张：“有出息！”说完黎晖也一口气将酒喝个干净，拿起旁边的酒又往自己杯里倒，“再过个两年都他妈成年了，真快啊.......再喝一个！”

他看黎晖站起来又要给自己倒，李辞在一旁还想要拦着，黎晖动作粗鲁，旁边一要拦就挥着手嘴里大喊着：“我跟自己儿子喝哪有你的事。”李辞愣在一旁，眼神不再放在他与黎晖身上，安静地坐了回去。黎晖把酒一倒满就推到他面前。

这次倒得太多，白酒从杯里晃出来，顺着桌面滴落几滴在他裤腿上。他没有犹豫，拿起酒杯又跟黎晖碰杯。喝得出来这确实是好酒，入口清香，咽下去也不烧喉。

只见黎晖喝完又发出一声长叹，走近他狠狠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

他抬头看黎晖，对方还在笑着，努力想了想，已经有很久没见过黎晖这样的开怀。

黎晖点起根烟走向客厅，他看那走远的背影低低应了一声。两人之间总是尴尬的沉默又或剑拔弩张，今夜这样的气氛，算是头一回。

这白酒喝着是温润的，度数却不低。两杯下肚，黎穆和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已在隐隐约约地发着热。从第二杯酒开始，李辞一直没再说话，面庞又恢复成那副没有情绪的表情，他看对方开始收拾饭桌，便也动手帮忙，又在酒精带来的热就要爬上脸颊前，抢先回房睡下。

他闭眼平躺着，心中纳闷黎晖那好酒量怎么没传给自己，喝了不过两小杯酒就有些迷糊，眩晕感一阵阵地上来，还伴着些许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