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可从没有能这样调皮的时光。
三人,五菜一汤。李辞是意外之客,这样的招待,李蕴华不算怠慢。
只是打眼看去,都是些小孩口味。
糖醋里脊、可乐鸡翅、椒盐玉米粒、蚝油生菜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看李明涵笑嘻嘻着要快点吃饭的样子,想来都是她爱吃的。仔细想想,今天是年夜前一天,也该是丰盛的。李辞看着这桌菜,总觉自己来错了时机。
三人围坐在张不算大的圆木桌上,开饭前他还担心要怎么与李蕴华聊天,没成想话全叫李明涵说了去,一会说动画片,一会说自己想要用压岁钱买什么,一会又说明天拜年想穿小裙子小皮鞋。
这天马行空不着调的话叫他这饭吃着有些闹腾,好在小孩子没定性,吃着吃着就不肯吃了,心里惦念着电视上刚开播的动画儿,大口扒拉了几下碗,蹦着跳着往客厅跑去。
那高高束着的小马尾,又跟着小孩的动作左右乱晃,李辞看那随主人性子的马尾,说了句:“比我想的活泼。”
李蕴华正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干笑两声,将菜吃进嘴里,一阵沉默后才缓缓开口:“幼儿园出门玩的时候,从滑梯上滚下来了,后脑勺现在还有个小疤,发了两天烧。”她抽了张纸擦擦嘴,又攥在手里,叹了口气:“女孩嘛,我想着......她开心就行。”说完她扭头看看李明涵,小孩正跟着动画片的歌曲在电视前头跳,她开口叮嘱:“涵涵,往后站一点,等会眼睛要看坏了。”
李辞不知道该不该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年走时,担心李明涵要过上自己的日子,甚至比那还要严重。毕竟她的来历有些夸张。眼下看来,担心很是多余,李蕴华看那小孩的眼神,明显自己是多余的担心。
这么多年,他对李蕴华,他自觉已全部释怀。可此时,却又浓重的嫉妒、委屈、不甘,他分不清哪样更多哪样更少,一股股袭来,又好像变成深厚无比的怨恨。一口口往嘴里塞着饭,想要压住,却是徒劳无功,起身向李蕴华借了厕所。
他感到双眼有些发热,却没有泪要流的意思,只好捧着水洗了把脸。坐回位置,他先开了口:“外婆明天是在哪祝寿?来城里还是回老家?”
“老家。七十的人了,哪还能折腾。”
“我带了礼明天一起捎上。还给你跟李明.....涵涵买了点东西。”
“好。”
二人再无话说,收拾餐桌时李蕴华问他过的怎么样,他只回答挺好。
晚上他在客房过夜,自己原来的房间,已变成李明涵的。他望着天花板,想到李明涵如若得到的是与自己一般的教育,会是什么模样,又为什么她能过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太过卑劣太过幼稚,闭上眼,在对自己的痛批中睡去。
隔天一早他就与李蕴华回了外婆家,李明涵的嘴闲不下来,车上也要一直说话。在一夜的愧疚后,他已然恢复常态,又抱着与平日里如出一辙的冷淡表情,被动地回答了李明涵的每个问题。
待到他外婆家,已经来了好些亲戚,全坐在小院里喝茶聊天。几年没见这些亲戚,好似全然忘了他这些年的不来往,熟络着与他搭话,面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好奇,只是语气中都带着微妙的探听那意图。他是个老师,场面话倒也说得来,七七八八的,都被搪塞了回去。
外公比外婆小上一岁,具体月份相差不大,今年大寿说是给二人同办,场面要更大些。他来了没多会,其他亲戚邻里也都来了,自然就没人顾得上他这茬。
趁着空闲,李蕴华带着他去里屋探望二位寿星,说他外公前两年开始便腿脚不好,这会正在里屋躺着,天冷老人也不好受风,外婆也在里头歇着。
他一进屋,两位老人有些意外,躺的那一位用手吃力地撑着床想要坐起来,躺椅里坐着的这个歪着身子好歹从椅子上下来,双手抓着他的手,问他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回家看看。
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场面话那套,在这没了法子。只好赔笑装傻,说自己带了礼,说自己以后常回来。
将礼放下的时候,他想起不知在哪看到的说法,人上了年纪就要变得和蔼些。这样琢磨着,也许李蕴华也是这样。小时候不管在哪,都是功课成绩最大,这样柔和的氛围,叫他难受。
在里屋中待了没多久,李明涵不知领了谁家小孩进来,俩老人看他们欢喜,注意力被夺了去,叫他松了口气。
大寿办的热热闹闹,一天过得快。他却浑身不得劲,一切来得熟悉又陌生,他想要的温情实现却又没实现,好似往日经历叫谁偷了去又或掉了包,而他只是中途捡起些碎片便被当了主人。
晚上一行人回了家。各自都疲惫,早早睡下。李辞躺在这客房,浑身难受。
夜半听见李明涵哭着说自己做噩梦了,李蕴华跑到她房间哄,再过一会,那边门关了,他听不见了。他静静躺着,面目濡湿,枕上沾了他自己的泪,好狼狈。许久没哭过,他难以抑制,又心生羞愧。
等夜深了,他合上那摊开在地上,连衣服都没掏出几件的行李箱,走了。
可出了门,他想到县城那家也空着,站在风中一时竟不知去哪才好。直到风将脸吹得生疼,才拦车去车站就近订了两晚酒店房。
酒店的暖气风力足,开起来没多会就烘得他四肢发暖双眼发涩,他缩在被窝里睡去闭眼想要睡去,脑袋却不肯,一会闪过这画面,一会闪过那画面,不知僵持多久,最后又遁入空虚,他才终于得以合上疲惫昏沉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