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杨恬是没有任何意思的。只是总在被人凝视自己与对方时,他会生出几分抵触心理,难以想象自己要与人联系上什么亲密关系。他害怕不明意味的探视,却又怕这些能把自己拉入同龄人之列的举动。
在他年纪尚小时,听着屋外黎晖穆红二人的骂战,总会躲在被窝里,幻想如果他们能回到最初的关系该有多好。每天放学吃着穆红做的饭,等周末黎晖休息日能一齐拉着手出去玩。
后来他把幻想放在自己身上,自己成人后,可不能犯下黎晖这混账错。要考出县城,结婚生子,圆满一生。眼下有了能走向如同其他正常人的道路,又不愿走了。
他像读不懂杨恬借来的书一样,不明白自己。
如约带了早餐,回教室时他看杨恬果真趴在桌上睡觉。小心翼翼将早饭放在对方桌边,他的位置在里,于是又克制着声响,抬腿翻回了座位上。距离上课还有十来分钟,他也趴下睡觉,其实并无睡意,但这是个阻隔一切闲话与视线的好姿态。
交叠的臂弯给他提供了只属于自己的安全区,每个课间他都这样躲藏自己,直到铃声把他惊醒再迷糊或清醒着抬起头。
风从窗缝灌进来,后桌的人催促他关上窗。
如今已是一月底,距离上次换位置,又考了很多次周考、一次联考。时间不足一月,他没等来能换位置的机会学期就要结束。待今天这最后一节课上完,就是正式寒假,上课时的氛围都是躁动的,老师们知道学生心思,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的。
待放学时间一到,老师一说下课,教室的人大半都一窝蜂冲了出去。
他缓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有些不舍。他对着草稿本上记下的各科作业,一遍遍核对要带走的书本,一行行的字核对过去,总是在半途注意力就不知飞到哪里去,抬头看看窗外,不停有学生结伴吵吵闹闹地路过。
想到要回家去,全身就像失了力气般无力。听着那些吵闹,他将要装进书包的课本试卷粗暴地往里塞。杨恬走前还向他打了声招呼,说有时间约出去玩。
又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有电话打来。黎晖催促他赶快出去,只好背起沉重的包往外走。前两月伤的脚踝,已经全好了,迈步的速度却不比当时快。
黎晖也许心情好,接到他并没数落他,上车前从后备箱拿了两瓶水。帮他多拿了一瓶。
“晚上吃完饭去置办点年货。”黎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架在车窗。看来真的心情好,难得语气里都带着明朗,“再晚点买又要他妈的涨价,这些混蛋老板一个比一个精!”
黎穆和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黎晖,拧开黎晖上车前递给他的水给自己灌了好几口,感到先前想起要回家的抗拒,竟在黎晖大剌剌的声音里消散了许多。
在家吃过饭后,黎晖带上他说要去贸易市场。
自家超市开的不大,黎晖与贸易市场大都相熟,直接去批发处买年货倒方便些。县城的人也大多在意便宜价格不在乎什么个精致包装,到了年末,自己超市生意也要差些,干脆提早关了门接上李辞一同去置办年货。
于黎穆和看来,不过置办几箱过年回老家、串门的物什,何必三人都要出动。不过是黎晖要维系着家庭概念的传统举动,过年过节要团聚,置办什么也要全家一起。
即便他一同去了,也只是像此时一样,只在要力气时叫自己去,其余时间就远远站在店外等候。
这是家干货店,店外还摆了一排排炒货,他顺手掏了一小把瓜子,站在原地看着黎晖李辞在店里挑着要买的干货。
“李老师。”他听见身旁快步走过去了个男生。
那人冲着李辞的方向走去,他猜想是李辞在自己学校带的学生。
他看对方本正低头用铁铲装着袋干货,听见有人好像在叫他,便抬头看去。那男生走得快,几步就冲到李辞面前,大大咧咧地在说些什么。站得有些远,声音传到他这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个响。不知说了些什么,李辞像被逗笑了,微咧着嘴,眼睛也眯着。
对方的眼角是下垂的,这一笑,即便嘴唇勾起的弧度并不大,看着笑意也是浓得很,眉毛也还舒展着。
黎穆和手里本正拿着瓜子在嗑,看到那笑,他停了动作,只盯着李辞与那男生,一动也不动,他好似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又或许在家见过,他不记得了。
男生又说了什么,听的人脸上的笑更深了,抬手拍了拍那人的头后,男生乐着转身走了。走时又经过他身旁,走得太快许是不小心还撞了他一下,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不好意思。”男生侧身匆匆道了歉就走了。
他看着地上七七八八散落一地的瓜子,抬起脚踩去,用鞋底狠狠来回碾着。这突如其来的莫名的烦躁混杂了太多情绪,让他感到自己突然像被罩在一层厚障壁里,不知自己正身处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