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傍晚黄昏画到黑夜浓,急性子的学生听了这话就都开始收自己的东西。李辞看着这小小房间里的少年少女,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未曾知觉的笑意。
正读高中的学生,总是有活力,每每上课,都带得沉静的他要多笑上几笑。起初还担心教不好学生,如今他倒总觉一周只能来四趟有些遗憾。以往的夜晚总独自在超市又或冷清的家中,这难能可贵的活人气,好不珍贵。
“我们走啦李老师,拜拜。”他模样长得好,又温和,备受女学生喜欢。
看那学生水灵可人,叫他想起自己那妹妹,已好多年没见。
不知道好不好。
李蕴华在发现他喜欢男人以后,态度比以往更要严肃冷漠。年幼时有回下学路上,他被广场上招揽生意请来的魔术师表演吸引了去,于是晚到家了二十分钟。最后被李蕴华罚着,跪在客厅里写完了全部作业,对方就坐在一旁,静默着看他。
不打不骂,只用冷冷地眼神刮他一遍又一遍。
“我给你转了班,不许再跟那男孩有来往。”对方坐在雕花木凳上,俯视跪在瓷砖的他,地砖冰冷,凉气透进他单薄的校服裤一点点渗入他皮肤。
他跪着,不敢看对方。那锋利的眼神却如刃,一如既往剜刮着他皮肉。
后来他填了离家很远的高考志愿,理所当然地被阻拦了。
“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回给我!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
那是第一次,第一次他看见那严厉的女人显露出如此淋漓尽致的狼狈模样,涕泪交缠着挂满脸,面目扭曲。
在与赵阳离婚的时日里,她都无比冷静。此时看着却如此脆弱又凌乱。
他心软。填了隔壁市的学校。
只是他以为错了。
第一年暑假回家,他看见李蕴华大着肚子。在先前那些泪里,李蕴华已流尽对他最后的期许。
李蕴华背着他相亲结婚,最后去父留子,生下了自己第二个孩子。她对自己说,这次的路,不要再走偏。
待大学读到第二年,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家。
走前他牵着妹妹的小手,“哥哥明天就走了,你在家要乖”。
那孩子与他也并不亲近,只舔着嘴里的糖,不理他。
如今算算,那孩子也是个小学生了。如若一切安好,李蕴华也许会叫他也教她画画。
画室离学校近,晚自习总会放上十分钟的歌。不知是学校广播室谁爱复古,放了首经典老歌。
李蕴华常在开车时听的一首。他不想再回忆,那句句歌声却不肯放手,他加快了收拾教室的动作。
回家的车开到楼下,他看见自家客厅亮着灯,他闭眼靠在车座上,想要休息片刻再回那家。
直到他的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地想着久远和近来的事,睁开眼认输。
两手空空,沉静时刻,李辞也只有回忆去想。
开门前他就听见了家里电视的声音,黎晖总把声音开很大。进屋后他看见黎晖躺在沙发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遥控器,衣服敞着有一半耷拉在沙发边。他进屋搬了黎晖的被子给他盖上,将被子掖到胸前时,他伸手把对方的衣服拉回胸前。
正给对方整理衣服,他摸到那外套那靠近外侧的绒面上有根头发。他的近视叫他看不清,俯下身去,捏起头发,是根长发。
他用两手拉着那头发,抬头对着天花板,白光刺着他双眼,却也将手里这发照得清楚。
他看清楚了,那是根深棕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