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才拿到。那是你家里人吗,好像是我朋友那美术老师!”张恬总是这样的开朗模样。
却让黎穆和此时犹如那不见光之物,恨不得要钻进土里再不见人,他紧紧握着手里拎着的饭盒,不肯看着对方说话:“嗯。我先回去了。”说完他绕过面前的两人,转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哎你慢点啊。”张恬望着他一深一浅地拖着伤腿行走,纳闷对方为什么如此匆忙,她又回头看看校门,那美术老师也只剩了个背影。
心跳如雷,直到他走回宿舍才渐渐平复。
他难以自抑地想到小学时在学校被众人知道家里那些事后的种种。如今不过被人探听一声,心中却生出无限恐惧。
这县城如此小,从来就没有一片净土能划给他。
他动作鲁莽地打开那饭盒,白雾从里面冒出来,热气飘上来熏着眼睛。他端起饭盒,不顾脚下传来的刺痛就大步冲进厕所,他要倒掉李辞送来的这骨头汤。
饭盒倾斜着,李辞盛得太满,一块胡萝卜先掉了下去,砸在坑里噗通一声。他突然停了手里动作,看看那躺在水坑里的萝卜,忽觉滑稽得不行,笑了几声。又看看手里端着的汤,视线开始失焦,眼前的汤变作片片重影摇摇晃晃,只有香气传上来提醒着他这是什么。
贫瘠的乞丐,哪怕是路边行人掉落的面包渣对落魄之人也是无比珍贵美味。
恰似一无所有如他,看着这碗汤,也许是食欲占了上风,又或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拥有之物,是何下场,全由他处置。
他端起饭盒往嘴里送,汤水顺着下巴滴落,里面的菜也落下来砸在鼻尖。他蹲下去,用手拦着骨头和萝卜,将剩下的汤全倒了出去,又把饭盒放在地上,竟在厕所的蹲坑边开始用手拿出里头的骨头开始啃。一口口地撕咬、咀嚼,宛如一只饿兽。
汤太淡,他嚼不出滋味,便吃得更急切。脚踝那痛未消,叫他一个跌坐在地上,嘴里和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这机械性般的进食不知持续了多久,他终于停下,起身去洗漱台想要洗掉手上的油水。
他急匆匆洗着手,看着镜中的自己。今天天没黑,灯也开着,可镜中人却叫他认不出。
他捧了把水搓搓脸,妄图把五官归到他熟悉的位子上。这扭曲本就不存在,又何来归位一说。
“好香啊。”
舍友的声音传来,吓他一跳。猛然看去,舍友正从书架上翻找着些什么。他急忙回身从厕所拿出那地上的饭盒,侧着身子挡住饭盒悄悄放回了桌上,扯了几张纸又回了厕所。
他用纸擦着地上滴落的汤汁,弯着身子叫他有些反胃,一阵干呕。但又没吐出些什么,捂着嘴缓过劲后出了厕所。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花黄。自习课间黎穆和被身边与人打闹、没坐稳的同桌狠狠撞了地下。摊开的摄影图册在视线里糊成棕黄的一片。
那是一页丹霞地貌的介绍,这书买回来已几月有余,唯独这地貌的几页他反复观看。起伏错落的峰上遍布黄红纹路,中间铺着蜿蜒的青灰公路,凹凸的峰顶和迤逦的云霞与天际暧昧着交叠。即便看了很多遍,又读了很多遍这风光的介绍,他总是能看入迷。
在数个吵闹的课间、安静的夜晚,他从这厚厚的书里,窥见了自己的去路。如那牢中之犯,偷得了自己的铁勺。
荒芜之地若是生出朵花,总会叫人捧成信仰。
被撞歪身体的他,坐直了身子,课间快结束了,他合上书,拿出了习题试卷。
“这题你会吗?”张恬打断了他,拿着本练习册放他桌上。
他想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好看着那题,默默点头。
“我就知道,看你天天抱着地理书看。”张恬看见他放在书堆上的图册,点点封面,“这个你能借我看看吗,我拿这本跟你换。”她边说边回身从自己抽屉里掏了本小说。
《文化苦旅》。
他本想拒绝,但看到那“旅”字,他的幻想又开始作祟,于是点头示意,“先讲题吧。”
“你这书真不是白看的,我就地理学不好,以后还问你。”得到解答,张恬开心地笑笑,跟他换了书便坐回身去。
黎穆和摸着这换来的书,难得心情好,放在一旁耐心做题,急着想要看那作者的“旅”是为何样。
晚自习放学的铃响,学生们开始躁动。
“没画完的明天再来吧,早点回宿舍。”李辞坐在凳上,倚着身后的白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