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没医务室,王镇远得知黎穆和脚崴了不知从哪拿了个冰袋给他,又把手机递给他:“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谢谢老师。”他接过冰袋,缓慢抬起右腿,将冰袋轻轻敷在上面,脚踝处那阵阵灼热终于得到冷静,他按下黎晖的电话号码拨出,见王镇远看着自己,又将腿缓缓放回地面,弯着腰用手握着冰袋敷脚。
他不知道自己在外人面前与家里人打电话为何会感到尴尬,只在心里不断催促着对方快点接听。
“喂?王老师啊?”接通了。
“喂?”黎晖见这边没答复,又喊了一声。
“爸...”他盯着自己的鞋,小声说道。
操场太吵,对面显然没听清楚,以为自己信号不好:“喂?王老师?!”
无奈只能放大自己的声音:“爸,我脚崴了,今天不方便住学校,你能不能来接我。”他一口气将话全说尽。
“怎么搞得你,上学还能崴脚了?”对方这回显然是听清了,语气里是惯常的不耐:“你去校门口等着。”
没等他回话对面就挂了电话,半抬起身将电话还了回去:“谢谢老师。我去校门口等我爸。”
王镇远给了他个假条,叫旁边的同班同学给他送到了校门口。开学几个月了,那同学跟他互相都没说过话,黎穆和被他搀扶着,满身的不自在。没等出校门就让人回去,自己一瘸一拐地找了个石墩子坐下,中途一个没站稳还差点又跌了跟头。
脚伤了不好套长裤,只能继续穿着跳高前换的运动短裤,校门外十来米便是马路,他就坐在那拦路墩上,时不时有车开过,带起的风吹得他打寒颤。班主任不认得他手机是哪部,没有手机,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没有。
一辆车、两辆摩托、两辆车,他开始数路过的车。
第四辆车,是他家的。
他原以为黎晖从出发再开到学校起码要等上个半小时。
他看车向自己驶来,将重心放在左侧,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站起身,向前蹦跶了两步等车停。
车开过了一点,只好又向前蹦,他怕自己一个没站稳又要摔,死死盯着地面,全身绷着力气往前挪。
视线里出现一双围了黑边的纯白帆布鞋。
李辞。
这是李辞常穿的那双白色帆布鞋。
他没想到是李辞来,正欲抬头看,手臂被什么抓住,视线拐到那传来压力的地方,对方已经走到自己身旁,一手搀着他大臂一手扶着他小臂,手上的温热压在他单薄的外套上传来。
“我晚上要上课把车开出来了,你爸没车。”李辞想得周到,或者说他能猜到黎穆和在想什么,先开口解释。
他扶着他向前走了两步,上了车。
黎穆和从后座跟车尾窗的夹缝里抽了条毛巾,在踝关节处垫了厚厚一叠纸,用毛巾把冰袋系在脚踝上。随后倚靠在车座里,浑身疲惫。他歪着头赖在车窗沿,看着正开车的李辞,对方穿了身针织衫,看着比自己的外套要暖。今天的车里没有烟味,鼻腔里全是李辞放在车内的香薰味。车内开了暖气,混着香味哄得他犯困。
不知车开了多久,李辞把他叫醒了。
他睁开眼,见李辞正站在自己身边,一手扶着车门正弯着腰看自己,见自己醒了开口说话:“拍个片子再回家,别是骨折了。”
他坐起身要下车,见对方凑过来要扶他,抬手拦住了,“我自己走,不疼了。”
李辞轻叹了口气,让开了位置。
黎穆和这十几年只挨过打,不知着崴脚了不止疼,还会耍人。
他扶着车窗单脚下地后,提前做好了准备不给右脚施力太多,哪知伤得那边脚刚一沾地,就传来一股股针扎似的剧痛。
冰袋都敷化了一半,刚在自己还睡着了,明明已经不疼了...
毫无疑问,他走了个趔趄。是李辞将他扶住的。
“我自己走。”他又推开那手。
李辞没说什么,任由他推开,只紧紧跟在他身边。
他只能斜着身子走,两个人的臂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医院的地库很大,空气直发闷,眼瞅着到电梯口还有十几米远,他看着米黄色门框内那冷灰的电梯门,只想赶快走到。
越急越慢,越急越疼。额头上都叫他走出一层汗来,也不知急得还是疼得。
路过减速带时,本想跨过去,可窄窄的减速带对此时他脆弱又不承力的脚踝来说,太艰巨了。左脚还没跨过去,就被迫降下来,前脚掌蹉在减速带上,重心不稳,摔了。连带着李辞一起,两人重重砸在地上。
李辞先站了起来,想用手把黎穆和从地上捞起。手刚碰见对方,再一次被挥开。
“我自己走!”
空荡的地库里,这叫喊声异常得大而明显。
他看着黎穆和,对方正用左侧的手费劲地撑在地上试图站起来,那手一下一下短促而快地在地上抬起又落下,眼看着手挪到腿脚旁边,整个人呈蹲姿终于是要起来了,一个没保持住又跌了回去。
他俯视着黎穆和,对方的脸带脖子全憋红了。
看着对方那模样,他陡然生出股无名火。
对自己,也对黎穆和。
于是他弯下身又想扶起对方,“我来吧。”
“我说了我自己可以!”耳边又是一声怒吼。
“行了!”他这次吼了回去,他盯着黎穆和,对方愣住了,“我扶你一下就让你那么难堪吗?”他说完挪开了视线,抓着对方往前走,他看着那紧闭的电梯门开口,声音放低了说:“拍个片子就回,很快。”
如李辞所言,很快。
拍片拿药不到一个小时,很快,全程被李辞陪着,也很慢。
“要上楼梯。”到了家楼下,李辞下车过来又要扶他。
“.......”黎穆和没说话。只拎着药半身轻靠在对方身上回了家。
回家后李辞将他送回房间后,就出了门。
二人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