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水遇冷凝出的气从杯中往外窜,团团白雾弥散在眼前,指尖被杯壁透出的热暖着,他双手叠握着杯,寻找到冷清中的丝缕安宁。
李辞坐在餐桌边,望着黎穆和房间紧闭的门。
他想起那在两人间画下三八线的话语,尖锐刺耳,充斥着孩子气的鲁莽冲动。
是他从未拥有之物,在黎穆和身上,他穿越过时光,看见了自己年少的另一种可能。
水喝尽,他又给自己添上一杯。天冷总是贪恋这温暖的东西,哪怕喝下的第一口总是要烫嘴的。
已到初冬,这几月,叫他与黎穆和又过回了最初的日子。甚至更加静默,还掺杂着些许不安与尴尬。还好时间走得快,两人能碰面的时间也并不多。眼看再过阵子就要正月,他手机里那条唤他回家的消息还迟迟没回。
盘算下时间,李辞已经五年没回过那个地方了。他不愿承认那是家。尤其在李蕴华相亲结婚后,又去父留女,生下了个妹妹后。
家中早已没他的位置。
而在自己出走的这几年间,李蕴华想必也早就彻底把他一同归到与他爸一样的类别里,其人生的污点。
他的回忆,是个乞丐,饱受风寒也讨不来几点甜蜜。想要咂摸出一点甜头还要把记忆调到最前最远处才好看见一点。
李蕴华与赵阳是大学同学,与寻常夫妻一般,学校、社会、婚姻。两人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做红木生意,没有柴米油盐的困难,夫妻二人自然和睦,李辞年幼的生活算是无忧无虑。
只道是婚姻像围城,几十年始终如一日能有真心的人也难有,生意场上走久了,难免路过些勾人的阱,看久了,便想探出头往城外去。
再看李蕴华这方,从爷爷辈往下数都是那高知分子,她见赵阳这中途跛了脚的,自是不愿忍受半点不好。
二人离了婚,李辞也跟着改了姓。
他爸将路走窄,从那以后李蕴华的强势变本加厉成成了让他难以招架的控制欲。
李辞的人生,自此走入漫长冬季。而正因曾温暖过,风霜严寒才愈加面目可憎,每步都冷酷似在刀尖行走。
也因这般过往,黎穆和那些言语叫他听来,被刺痛的部分还勉强能承受,反倒一直以来那愧疚有了实感,那张吼叫着不安的扭曲的愤怒的脸,总浮现在他独处的分秒里。
愧疚流淌在心里,经过高低的堆石与谷,散成了支支细流变作心疼。
杯中围聚的雾气渐渐萎靡,他盯着朦胧的杯口,想着那些不容易。
艰难回暖的季节,才堪堪握住,如今又是停滞下来。
阳台吹进穿堂风,将他额边碎发水下挡住了视线,杯中水面被发割得零碎。
几天后,他回了李蕴华的消息。
外婆今年大寿,该回去看看。
这边的冷遇,叫他又想回去。自己是个没办法叫黎晖带回老家的存在,所以明知是要去碰壁,也比如今能预见的冷清好。
他退出消息界面,开了电视,他看见画面左下角的时间,已经十一点过半。黎晖还未回。
黎晖有个发小先前在海市务工,年龄大了钱也攒了些,上周回了县说日后要在家发展。
他说他与那人在老家村里是前后邻居,坡上是黎家,坡下是发小家。男人的情谊似乎总是不顾多年未见,只要碰面就能熟络,聚首便能忆往昔,讲起来滔滔不绝。几乎日日从超市出去就要上那发小家碰面,喝起酒就谈天说地没个尽头。
李辞看着那电视剧,正播着第二集,讲的是个死了丈夫的妇人,一面忙腾生计,一边照顾孩子,说要靠着自己的技艺上街做生意寻出路。
比起这真寡妇,自己才像个真鳏夫。起码人家还有寻出路的力气。
剧情老套,你抢了我生意,我给你发难,你发难于我,我报官证清白...看了头就知尾,李辞调了台,没找见其他更有趣些的,就回了房。
窗户未关,冷风吹了一天,刚开门凉气就蹦出来扑到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走到窗边合上窗,又拉起纱窗坐回了床。
坐到床上,他一下又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环顾一圈房间,发现顶上的灯有些暗了,像餐厅的一样,爬进了许多取暖的虫,眯着眼还能看见一些困在里面无头乱撞的黑影在窜。
他望着发黄的灯罩,顿觉无语又无奈:过得不称心,看什么都像自己的境遇,真是那词说得——触景生情。
睡到半夜,他被客厅的门响震醒了。披上衣服出了房间,发现黎晖仰躺在沙发上,半条腿还搭在沙发边缘落在地上。走过去一看,一股酒气冲进鼻子。
黎晖迷迷糊糊看他走近,含糊着说话:“你还没睡啊...倒,倒杯水。”
将水递过去后,又看对方费着劲要坐起来,酒喝太多手也没力,两只手撑在身后颤颤巍巍嘴里还呼哧呼哧喘着气,见状他走回去将黎晖扶了起来。
“明天烧个羊肉...吃吧。早上跟我一道去超市拿肉。”边喝水还要边说话,听着无厘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