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迎来今冬最冷的一夜,寒风刮过矿区,发出刀锋般的啸音。林淼第三次踏进矿洞,羊皮地图在怀里发烫,像一颗缓慢燃烧的炭。他不去想陈陌苍白的手指,不去想肖长明档案页上冰冷的访问时间,更不去想古董铺里那个叫邹锦的女人——他需要把自己的存在压缩成一个容器,只盛装猎魔人对血族亲王应有的警惕、屈从,以及一丝必须存在的、恰当好处的恨意。
洞壁的荧光苔藓在黑暗中幽幽亮着,空气里那股混杂铁锈与腐朽甜腥的气息比上次更重。楼阁的黑木门紧闭,当林淼在门前站定时,门向内滑开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扑面而来的不是檀木冷香,而是一股尖锐、焦灼、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威压,裹挟着更浓的陈腐血气。
起居室里灯光昏暗摇曳。苏宴没有坐在惯常的位置,他背对门口站在书架前,墨色长发散乱,肩膀绷紧的线条透过衣料清晰可见。他转回身时,林淼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张俊美面容此刻泛着死灰般的青白色,纯黑眼瞳深处烧着两簇不祥的暗红幽火,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他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轻微扭曲的黑色光晕,那是黑暗能量失控外溢的征兆。最让林淼心悸的是苏宴的眼神——不再是审视或玩味,而是纯粹的、近乎兽性的饥渴与狂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沸腾,亟待宣泄。
“你很准时。”苏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沙砾摩擦,他向前迈步,动作有种不自然的滞涩。
林淼垂下视线,依礼跪下。膝盖还未触地,一股无形巨力便将他猛地提起,狠狠掼向一侧墙壁!
撞击的闷响和骨骼的呻吟同时炸开。林淼眼前发黑,后背剧痛,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未等他滑落,冰冷的手已掐住他脖颈,将他死死钉在墙上,双脚悬空。
“看着我。”苏宴的脸近在咫尺,暗红瞳孔里倒映着林淼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倒影,声音低得像毒蛇滑过枯叶,“今晚……别闭眼。”
不是商量,是命令,裹挟着不容抗拒的精神压迫碾向林淼的意识。林淼咬紧牙,强迫自己睁大双眼,直视那双疯狂燃烧的眼睛,猎魔人的精神壁垒在识海中摇摇欲坠。
苏宴似乎低笑了一声,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林淼的衣领。冰冷的指尖划过锁骨,不像是抚摸,更像屠夫在掂量肉块。然后,他低下头。
不是惯常的颈动脉,而是肩颈连接处一个更敏感、神经更密集的位置。獠牙刺入的瞬间,林淼全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那痛楚尖锐到超出常理,仿佛獠牙上附着某种放大痛觉的物质。更可怕的是随之涌入的冰寒能量,像无数根细针瞬间扎进血管,顺着血液奔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肌肉僵硬,血液流速急剧减缓,带来溺水般的窒息感和濒死的寒冷。
吸吮开始了。
那是一种……掠夺。不仅仅是血液被疯狂抽取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更是一种生命本质被野蛮撕扯、吞噬的感觉。苏宴的獠牙在伤口里残忍地研磨转动,刻意延长并加剧痛楚;他的吮吸贪婪而暴烈,每一次吞咽都仿佛要将林淼的灵魂也一并吸走。冰寒能量持续侵蚀,与失血带来的热量流失叠加,林淼感觉自己正迅速变成一具冰冷的空壳。
视野开始模糊,黑斑蔓延。耳中的声音变得遥远,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血液汩汩流出的、令人绝望的声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抽搐,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他能感觉到苏宴沉浸在某种暴虐的快意中,对方的呼吸灼热地喷在颈侧,每一次吮吸都带着近乎享受的残忍意味。
坚持住……
爷爷的染血徽章……陈陌苍白的脸……清河镇冲天的火光……
恨意是最后的热源,在即将冻结的血液里微弱地跳动。但太冷了,太痛了,被抽走的太多了。
在某一刻,那持续不断的、被刻意放大的剧痛,冰寒侵蚀带来的麻木,以及生命飞速流逝的虚空感,终于越过了某个临界点。
林淼涣散的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
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消失,被钉在墙上的身体软软地垂落。掐着他脖颈的手似乎松开了,但他已感觉不到。黑暗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他,吞没了所有痛苦、寒冷,以及那点不甘的恨火。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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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失去意义。
林淼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冷。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冻僵的冷。然后是疼,全身无处不在的钝痛,尤其是脖颈和肩颈处,火辣辣地灼烧着。
他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木地板。头顶是熟悉的、光线昏暗的灯笼。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苏宴坐在不远处的卧榻上,侧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但并没有喝。亲王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墨发整齐,衣袍一丝不苟,脸上的青白死灰褪去,只剩下惯常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他静静望着虚空,眼神深邃沉寂,仿佛刚才那场暴虐的吸血从未发生。
但林淼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和冰冷,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味,都是铁证。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发现连这么微小的动作都异常艰难,身体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彻底冻僵后勉强解冻。喉咙干涩刺痛,想咳嗽,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这声音惊动了苏宴。
亲王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没有施暴后的餍足,也没有丝毫歉意或怜惜,只是在观察一件物品的状态。
“醒了?”苏宴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冷淡,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
林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失血过多和极寒侵蚀的后遗症让他虚弱得连说话都困难。
苏宴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你的问题。趁你还能思考。”
林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都让他胸口闷痛。他必须问,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混乱的思绪在冰冷疲惫的大脑中艰难运转,他选择了一个看似外围、实则可能至关重要的切入点。
“……邹锦,”他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苏宴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林淼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鲜明的厌恶,那厌恶如此浓烈,甚至让他周身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度。
“邹锦。”苏宴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像在说某种秽物,“你遇到那只‘白狐’了。”
林淼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