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卖给你消息了?关于肖长明?还是你们林家那点陈年旧事?”苏宴的视线锐利起来,带着审视,“或者……关于我?”
最后三个字,音调微微下沉,带着无形的压力。
林淼努力维持着虚弱的平静,勉强摇了摇头,声音低不可闻:“她只提了……一个名字,一个档案号。”
苏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伪,然后轻轻嗤笑一声。
“她还是老一套。披着无害优雅的皮,在暗处吐着信子,用真真假假的信息当诱饵,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或者……互相撕咬。”他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她告诉你她是中立的情报贩子?一个在乱世里挣扎求存的可怜女人?”
林淼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因失血而更显幽深的眼睛看着他。
“邹锦从来不是什么中立者。”苏宴的声音冷了下去,那冷意直透骨髓,“她是一把刀,一把淬了毒、装饰精美的刀,握在另一个……让我作呕的存在手里。”
“谁?”林淼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苏宴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结了,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憎恨在无声弥漫。他甚至微微侧开脸,仿佛提及那个名字都让他感到不适。
“欧阳曦。”他终于吐出这个名字,音节像是裹挟着墓穴里的寒气,“一个活得比我更久,脑子却早被偏执、腐烂的收藏癖蛀空的老怪物。邹锦,是她最得宠的血奴之一,也是她所有‘藏品’里,最像她自身的一条毒蛇。”
欧阳曦!又一个亲王!还是女性!林淼心脏猛地一沉,寒意从脊椎蔓延开。邹锦竟然是另一位亲王的血奴?局势的复杂和危险程度瞬间攀升。而苏宴对欧阳曦的憎恶,是如此露骨,如此深刻,远超对猎魔人协会的敌对,那是一种触及本质的、近乎生理性的厌弃。
“……和肖长明有关?”林淼艰难地串联线索。
“欧阳曦那个疯子,”苏宴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憎恶,“对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各种‘契约’、‘誓约之物’、‘钥匙’有着病态的收藏癖。她手下养了一大群邹锦这样的鬣狗,在人间四处嗅探、窃取、交易。”他的目光落在林淼身上,变得评估而锐利,“肖长明那种级别的叛徒,或许没资格直接见到欧阳曦。但通过邹锦这条线,用猎魔人内部的情报,换取黑暗世界的资源、庇护,或者欧阳曦那变态收藏库里某件他感兴趣的小玩意儿,完全可能。”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隔着距离,那压迫感依旧让虚弱的林淼感到窒息:“离邹锦远点。她给出的每一分‘好意’,背后都标着欧阳曦那令人恶心的价码,那价码往往不是金银,而是灵魂、秘密,或者……更珍贵的东西。”他的视线扫过林淼脖颈上惨烈的伤口,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无法分辨,“那只‘白狐’最擅长的,就是让你以为自己在利用她,实则不知不觉,你已经成了她网中的猎物,或者她准备献给欧阳曦的、一件新奇的‘藏品’。她看中的,或许不只是你身上林家血脉的秘密……”
苏宴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最危险的耳语:“……还有你现在与我的‘联系’。这对欧阳曦来说,可能是极具‘收藏价值’的‘变量’。”
林淼只觉得一股冰水兜头浇下。自己不仅卷入了苏宴的游戏,还可能成了另一位疯狂亲王眼中潜在的“藏品”?这认知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感到刺骨寒意。但与此同时,一个危险的念头也如毒藤般悄然滋生——苏宴与欧阳曦之间这种深刻到本质的敌对,是否……能成为一把可供利用的刀?这念头让他虚弱的心脏猛地悸动了一下。
“……您很恨她。”林淼陈述道,声音依旧微弱,但语气肯定。他想确认这种恨意的程度与性质。
苏宴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阴影在他轮廓深邃的脸上扭曲晃动。一股纯粹而古老的杀意与憎恨,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开来,尽管只有一刹那,却让林淼的血液几乎再次冻结。
“恨?”苏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暴风雪中心死寂的平静,“不。那是对一个早已忘记‘生命’为何物,将自己的永恒建立在吞噬、亵渎、扭曲其他存在之上的……残渣的本能排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我与她之间……”他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川深处凿出,“……是流淌在时间里的毒,是铭刻在本质上的敌对。没有理由,也不需要。”
那倾泻出的、积淀了无数岁月的纯粹敌意,让林淼明白,这是两位亲王之间无法化解的死结,任何试图靠近或利用的一方,都可能被那纠缠的毒藤瞬间绞杀。
“好了。”苏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高深莫测的亲王,挥了挥手,“今晚到此为止。关于欧阳曦和她的毒蛇,知道这些就够了。再多,对你只有害处。”
他下了逐客令,姿态淡漠,仿佛刚才那场差点将林淼吸干的暴行,以及这番关于宿敌的谈话,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林淼知道不能再问。他积攒起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剧烈颤抖,几次都滑脱,最终只能狼狈地用手肘勉强支起上半身。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满身的伤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苏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挣扎,没有伸手,也没有催促,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终于,林淼用颤抖的手扶住旁边的矮几边缘,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冰冷的地板上拖了起来。他几乎站不稳,身体摇晃得厉害,只能将大部分重量倚在矮几上。脖颈和肩膀的伤口因为动作再次渗出血,染红了破碎的衣领。他脸色惨白如鬼,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虚弱和痛苦深处,依旧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光。
他没有再看苏宴,也没有试图行礼,只是用尽全力,转过身,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双腿,一步一步,挪向门口。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的轻响和肌肉的悲鸣,在地板上留下踉跄的痕迹。
就在他几乎要触到门扉时,苏宴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嗡鸣的耳朵:
“毒蛇的巢穴边,往往开着最艳丽的花朵。好看,但闻久了,会要命。”
林淼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用肩膀顶开并未关严的门,将自己投入外面长廊冰冷的、永恒的幽蓝阴影中。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一切。
长廊寂静,荧光幽暗,只有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踉跄的脚步声。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身体的痛苦和极度的虚弱如同黑色的泥沼,要将他拖回昏迷的深渊。
但他不能倒下。
邹锦是欧阳曦的毒牙,欧阳曦是苏宴的死敌。自己这具流淌着“缚血者之吻”的身体,这枚被两位亲王同时注视的棋子或“藏品”,在这骤然扩大的、更加凶险的棋盘上,该怎样走下一步?
地底的光芒映着他摇晃的身影。他咬紧牙关,让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通往地面寒风与无尽长夜的门。
门开了,凛冽的风雪气息涌入。
他踏入黑暗,单薄的身影瞬间被矿洞的阴影吞没。
棋局未终,执子之手,染血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