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灯光是冰冷的惨白色,照在金属器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过氧化氢和某种合成消毒液的味道,盖不住更深层隐约的血腥与恐惧气息——那是无数猎魔人在这里留下创伤与疲惫后,渗入墙壁的证明。
林淼躺在扫描舱里,任由各种光束扫过身体。皮肤、肌肉、骨骼、脏器……乃至更细微的能量流动、神经反射,都被转化为屏幕上跳跃的数据流。冰冷的贴片吸附在他的太阳穴、胸口、手腕内侧,监测着最细微的生理波动。
他闭着眼,保持呼吸平稳,肌肉松弛。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一周的隔离评估,意味着至少七天无法离开协会的地下网络。信息渠道受限,无法主动调查苏宴或东方氏族的任何线索。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这七天里,完美扮演一个“遭遇强敌、心有余悸、但竭力配合”的猎魔人角色,不能让韩恒和评估小组察觉他内心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
以及……那个“游戏”。
苏宴说“期待下次”。那不会是心血来潮的客套。一个活过漫长岁月的亲王,一个将“无聊”视为最大敌人的存在,他的“期待”必然伴随着观察、布局,甚至可能此刻就已经开始了。
他会从何处入手?直接闯入协会总部?可能性极低,那意味着与整个猎魔人组织正面开战,不符合苏宴那种猫捉老鼠式的“兴趣”。更可能是从外围:利用圣城残余的黑暗生物网络,散布信息,制造事件,引导林淼走出保护圈,或者……测试他在压力下的反应。
“林淼,集中精神。准备进行第二阶段的神经敏感度测试。”舱外传来医疗官冷静的声音,通过扬声器有些失真。
“明白。”林淼睁开眼,看着舱顶光滑的金属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测试开始。细微的电流刺激从贴片传来,从麻痒到刺痛,循序渐进。他需要准确报告感受阈值。这是检测是否有精神侵蚀或神经被暗中影响的常规手段。
疼痛对他而言早已是熟悉的伙伴。他精确地报出每个阶段的感受,声音平稳无波。但意识深处,那冰冷手指触碰脖颈的幻痛,却仿佛被真实的电流唤醒,隐隐作祟。
他分出一缕心神,内视己身。
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普通的血液里,长期掺杂着一种特制的混合毒素。他使用的,是爷爷留下的、更古老也更危险的配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微量的毒素积累在血液和脏器深处,缓慢改变着他的体质,让他的血液对吸血鬼而言从“甜美”变成“剧毒”,但也同时在侵蚀他自身的生命力。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自保,也是他主动选择的、对抗黑暗的武器与枷锁。
苏宴嗅到的,可能就是这种复杂、古老且充满矛盾“风味”的毒血。他说的“熟悉”,指的是这毒药本身的来源,还是调制它的人……或者说,爷爷守护的那个秘密?
测试在持续。疼痛等级提升。林淼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节奏依然控制得极好。
他想起韩恒的话:“活着,才能继续你的路。”
活着。不仅要活过苏宴的游戏,还要活过协会的审视,活过毒药缓慢的侵蚀,活过内心日夜灼烧的仇恨,活到找出真相、完成复仇的那一天。
这很难。但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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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评估的第三天,林淼被允许在指定的休息区活动。那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是毫无装饰的浅灰色,唯一的“窗户”是一块显示着模拟户外风景的电子屏——森林溪流,阳光明媚,虚假得令人窒息。
他的个人终端被收走,换成了一个功能受限的内部通讯器,只能接收指挥部发布的公告和医疗通知,无法主动对外联络,也无法访问数据库。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开一本协会提供的、关于黑暗生物心理与行为模式的通用教材。目光落在字句上,思绪却飘向别处。
一阵轻快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响起,不同于医疗官或守卫的节奏,带着点特有的跳跃感,停在他的门外。
门上的通讯灯亮起,传来一个清亮、甚至有些甜脆,此刻却刻意压低、带着明显担忧的声音:“淼淼?是我,陌陌!你还好吗?我听说……我带了甜甜圈!开门呀!”
林淼眼神微动,冰封般的表情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陈陌,他从小到大的朋友,猎魔人协会里罕见的非战斗主力人员,主要负责情报分析和后勤技术支持,性格活泼娇气,长得精致可爱,像只没经过风霜的小布偶猫,是被大家(尤其是林淼)下意识保护着的存在。但林淼知道,这“小布偶猫”在信息网络里爪子锋利得很,而且对他绝对真心。
他起身,按下开门按钮。合金门滑开,陈陌几乎是挤了进来,反手快速关上门,然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陈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圆,睫毛很长,此刻因为担忧而显得湿漉漉的。他穿着合身的浅蓝色连帽卫衣和米色休闲裤,头发柔软蓬松,看起来更像是个走错片场的大学生,而非与黑暗打交道的猎魔人。他手里果然拎着个精致的纸盒,上面印着东区那家很受欢迎的甜品店logo。
“吓死我了!”陈陌把甜品盒往桌上一放,立刻凑到林淼面前,踮起脚仔细打量他的脸,还伸手想去碰他脖子,“他们说你碰到亲王了!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那些医疗官有没有乱来?” 他的声音又轻又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林淼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但语气缓和了许多:“我没事。皮外伤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事!”陈陌睁圆眼睛,压着嗓子,“那可是亲王!韩头儿把你关这儿,还不让探视,肯定有问题!你是不是……”他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你的‘那个’,被发现了?”
他说的“那个”,指的是林淼长期服毒的事。这是只有陈陌知道的秘密。当年林淼第一次因毒发而虚弱时,是陈陌撞见并帮他遮掩过去的。从此,这个看似娇气的男孩就成了他唯一可以稍微卸下防备的港湾,虽然陈陌总是为此担惊受怕,唠叨个没完。
“没有。”林淼言简意赅,走到桌边打开甜品盒,里面是四个撒着糖霜、看起来松软可口的甜甜圈。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确实能带来短暂的真实感。
“那就好……”陈陌拍拍胸口,心有余悸的样子,然后也凑过来,自己拿了个甜甜圈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林淼的脸,“不过淼淼,这次不一样,对吧?外面都在传,说你身上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才让那种老怪物改了主意。他们……他们会不会详细查你的血?万一查到毒素残留……”
“常规检测查不出爷爷的配方。”林淼平静地说,“协会只知道我在用标准抑制剂。”
“那就好……”陈陌又重复了一遍,但眉头还是皱着,“可是淼淼,你不能再加大剂量了!上次你晕倒的事情忘了?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报仇很重要,但你要先活着啊!”
“我知道。”林淼吃完一个甜甜圈,擦了擦手,看向陈陌,“外面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