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冰水底部的碎片,缓缓上浮。
林淼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肺部本能地汲取空气。没有雨滴砸在脸上,没有潮湿的石料气味,也没有新鲜血液的甜腥。身下是冰冷粗糙的石板,头顶是教堂废墟残破的、露出阴沉夜空的穹顶。
他还在原地。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惨淡的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勾勒出祭坛废墟嶙峋的轮廓。壁龛前,那支妖异的血蔷薇早已不见踪影,连灰烬都没留下,仿佛只是他失血或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苏宴走了。
林淼撑起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脖颈被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冰凉的幻痛。他迅速检查自身:武器全在,装备无损,甚至连雨衣都没破。除了精神上的剧烈消耗和脖颈皮肤下仿佛刻入骨髓的寒意,他几乎没有受伤。
那个亲王,真的就这样放过了他?因为“有趣”?因为一个随口说出的“游戏”?
荒谬。但黑暗生物的逻辑本就与人类不同,尤其是那些活过了漫长岁月、力量足以扭曲常理的存在。厌倦,或许比饥饿更致命,也更难以预测。
他扶着半截倾倒的立柱站起身,靴子踩在积水和灰烬混合的地面,发出轻微声响。废墟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建筑残骸在夜风中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之前战斗的痕迹——低等吸血鬼的灰烬、圣水爆裂弹灼烧的地面——都还在,证明那一切并非梦境。
林淼走到壁龛前,蹲下身,用手指抹过血蔷薇曾经扎根的土壤。湿润,冰冷,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残留。苏宴清理得很干净,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留下痕迹。
他站起身,最后扫视了一眼这片差点成为他葬身之地的废墟,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踏入废墟外的阴影巷道,向着猎魔人协会在圣城东区的临时指挥部走去。脚步沉稳,背影在断壁残垣间显得孤直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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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并非因为恐惧后的松懈,而是苏宴那冰冷的手指、评估猎物般的眼神,以及那句“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开了他刻意封存的过往。
七年前。清河镇。秋雾浓得化不开。
十五岁的林淼被爷爷厉声赶进地窖。木盖合拢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爷爷挺直的、骤然显得无比苍老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柄平日里只用来修剪草药的老旧银刀在油灯下泛出的、决绝的冷光。
地窖里弥漫着土腥味和冬储白菜腐烂边缘的气息。他蜷缩在角落,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外面很快传来声音——非人的尖啸,爷爷压抑的怒喝,银器破风的锐响,还有那种甜腻扭曲、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浸透着煎熬。他听到重物倒地,听到靴子踩过落叶,听到那个冰冷滑腻的声音:
“……老家伙的血,味道还是这么冲……东西找到了吗?”
“大人,没有。可能不在这里。”
“烧了。仔细点,连灰都扬了。”
火焰噼啪作响,浓烟钻入地窖。他死死捂住口鼻,眼泪混合着泥土和恐惧流下,肺部火烧火燎。世界缩成了这条地缝里透进的一丝逐渐被浓烟吞噬的微光,以及鼻腔里越来越浓郁的、属于家园毁灭的焦糊味和那股刻入灵魂的腐甜。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寂静。他推开被烧得滚烫变形的木盖爬出来时,天色已是惨淡的灰白。
家,只剩下一地焦黑冒烟的残骸,在晨雾中狰狞地指向天空。
爷爷躺在院子中央,身体干瘪,像一具被时光瞬间抽空的木乃伊。脖颈上两个乌黑的齿洞周围,皮肤呈蛛网般龟裂的灰白色。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望着雾蒙蒙的天空,浑浊的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惊怒与不甘。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露出一点银芒。
林淼跌跌撞撞走过去,膝盖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感觉不到疼。他伸出手,颤抖着,合上爷爷怎么也合不拢的眼皮。触手冰凉僵硬。然后,他用力掰开那只紧握的手。
掌心是一枚边缘染着暗红血渍的银质徽章,荆棘缠绕着十字剑,猎魔人的标记。徽章冰冷刺骨,却仿佛烫伤了他的手心。
后来,协会的人来了。一位脸上带着相似风霜痕迹的老猎魔人告诉他,袭击者来自一个古老的东方吸血鬼氏族,他们寻找的“旧物”可能牵扯到猎魔人世家的某些隐秘,爷爷的隐退或许就是为了守护这个秘密,或者守护知晓秘密的人。
“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孩子,”老猎魔人看着他,眼神复杂,“那可能不仅仅是血仇。从现在起,你必须变得强大,学会隐藏,学会在阴影中生存。协会会训练你,但最终的路,得靠你自己走。”
林淼握紧了那枚染血的徽章,尖利的边缘刺破掌心,新鲜的血液渗出来,与爷爷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那一刻,所有的泪水仿佛都蒸干了,只剩下心底一片冰冷坚硬的灰烬,以及灰烬深处灼烧不休的恨意。
他成了猎魔人,比任何人都拼命。训练、猎杀、学习一切关于黑暗生物的知识,尤其是关于东方氏族、关于亲王级存在的零星记载。他血液中那份家族世代相传的、被刻意培育的“异常”,也被协会发现并利用,变成了他独有的、危险的武器。
他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那个冰冷声音的主人,那个毁了他一切的元凶。他设想过无数次复仇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相遇”——成为对方眼中一个“有趣”的玩具,一个用以排遣永恒无聊的“游戏”对手。
真是……讽刺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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