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下午听阿成说过，崔记者没再去过码头这事，我就在怀疑是不是还留着后招打算出其不意，结果没想到，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竹珩先生还像之前一样，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他一个人坐在雅座，面前摆着一瓶上好的金酒。他见我走过来，展露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我也笑着在他身边坐下：“先生您好，初次见面，我是‘玫思乐歌舞厅’的霓玎玎。”

是啊，我没说错，在这条时间线里，不管怎样，我都是“第一次”面见竹先生。化装舞会那次当然不算，我是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当初那个“庄小姐”的，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节外生枝。

竹先生的目光在我的身上不断游走，之后，他用柔和的声音对我说道：“原来你就是霓玎玎小姐，久闻大名。”

“哦，是吗？”我假装受宠若惊的样子，“人家也没想到，我有这么出名吗？”

我陪他喝了几杯酒，然后与他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谎话，包括而不限于他的出身、籍贯，何时来的上海，都做些什么生意……如此种种，虽然他嘴里没一句实话，却又显得特别真诚。

这就是谍报人员的专业素养吗？

“柳叶正吻着波心，蜜蜂正吻着花心，花草也吻虫儿也吻，你我别辜负了，别辜负了这良辰……”

我的女主角凤咏薇小姐在舞台上唱着一首《处处吻》，一边唱一边摆动着纤腰随着节奏扭动，看到了与竹先生手挽手步入舞池的我，闪过了一副惊异的表情。

很久之前，我和我曾经的“理想型”也跳过那样一支节奏明快的舞，那时的我极力掩饰着“小鹿乱撞”的心情，仿佛在做一个到了午夜时分就要被打回原形的幻梦。

而如今的我，仔细审视着自己，那些心动呢，那些波澜呢？虽然我仍然是兴奋的，但……我心里清楚，那是猜测并等待着敌人何时出招的心情。

竹珩先生，我对你祛魅了。

不过和他跳舞还是很享受的，毕竟他舞姿优雅、舞步轻盈，更有无比精准的节奏感。他的手臂抬起，我在他留出的空间里转了个圈，又稳稳的落入了他的臂弯之中。我仰视着他，见他垂下的眼睛里含情脉脉的笑，真是魅力十足啊……

要不是我事先知道，你盘算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坏心眼，说不定就沦陷了呢。

“竹某听说，霓小姐的消息非常灵通？”终于，他在我的耳畔低语道。

我莞然一笑，终于等到了。

“也没有啦，”我回答说，“只不过是在这一行做得久了，认识的人比较多而已。”

他很清楚我在敷衍他。于是冷笑了一下，胳膊突然用力，将我从刚才略放松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听说霓小姐，和‘闸水帮’领头的几个人走的很近？”他的声音依然和从前一样温柔，但……似乎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好吧，我只好收起刚才过分调皮的姿态，老实作答：“他们中有个管事的和我是邻居，不过像是肆哥那样的话事人，偶尔也会见到……”

看来这样的回答比较符合竹先生的预期，他微微翘了下嘴角。

“竹先生不是和肆哥有过些交往吗？”

“见过而已，不算交往。”

啧，口风真紧。

“竹先生如果是想谈生意，何必把我堵在这舞池里？我们‘玫思乐’那么多座位和包厢，有的是地方让我们从长计议。”我可不想这么轻易就失去了主动权。

“哦？没想到霓小姐还是个生意人？”

“是啊，只不过并不是谁的生意都做。”反正他本就是来试探我的，索性我也放弃了之前装傻充愣的嘴脸，“有些人的生意，做了是会损阴德的，我怎么知道，竹先生你是不是那种人呢？”

面对着我的一本正经，竹珩的回答也十分郑重其事：“竹某……自然不是那种人。”

你不是吗？我冷冷的笑了。

你大概以为我是在暗示不会和“汉奸”做生意吧？毕竟我刚才的言语和态度，一般的听者都会往那方面联想。但其实，我也在好奇一件事……

那个炸掉货船并烧毁码头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制定的？

竹珩，真的像他在上一个平行世界里对我说的，那么冷酷无情吗？

舞台上的表演结束了，我和竹先生的共舞也告一段落，我又变回了之前的娇憨状态，以待会儿要准备登台为由，和我的舞伴道了声再会。

刚回到后台，我便一头扎进了凤咏薇小姐的化妆间。

“朝颜，拜托！求你帮个忙！”

“怎么了？”刚刚下台补妆的凤小姐，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瞧着我。

虽然有些对不起方觉明，但这毕竟是“一周目”，把女主角暂时推给她的“命定之人”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她是不会变心的。

我对她说，暂时有些不方便再招待竹先生，希望她能帮我应付一下，顺便如果他向她打听我的事情，也请帮我敷衍过去。

“我现在解释不了太多，但是……事关码头那边的大事，我要梳理清楚了才能告诉你。”我说的也都是事实，没有刻意隐瞒，更没有夸大其词。

我的女主角冷冷的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关切，以及“你又把自己卷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里面”这般深深的疑问。

我决定使用贿赂大法，于是从口袋里掏出好几张舞票：“今天赚的都给你！”

“算了算了，”凤咏薇小姐无奈的摇了摇头，“毕竟你是要养家的人，我可不能虎口夺食。”

哈哈……她还记得我之前拍着胸脯说过的，要帮罢工的阿成养家的玩笑话。

啊……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于是又去到经理室借电话一用，打去了码头上找阿成：“喂喂，‘达令’，你今天能来接我下班吗？不管多晚我都等你……”

为了NPC霓玎玎小姐的人身安全着想，我认为下班路上有个保镖会更好一些。

我可不想再一次成为竹珩先生的刀下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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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在下班时间如期而至，今晚的他没像从前一样在门口等我，而是像他的好友方觉明一样，把那间女主角的专属化妆间当成了自家后花园。

当他敲门进来的时候，凤咏薇小姐正在和我说起帮我去应对竹先生的情况。

“所以，他没向你打听我吗？”我再次确认。

凤小姐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他确实提到过学生游行，还有码头工人罢工的事，还抱怨说那些罢工会影响他的生意。”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阿成：“竹珩和你们有生意来往吗？”

“怎么可能，”阿成没好气的作答，“如果有的话，我怎么会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