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笑了一声,用手肘戳了戳夹在我和方觉明中间的庄荣鹤,“你的觉明小友骂咱们是寄生虫呢!”
庄荣鹤瞪了我一眼,我只好收敛了气焰,决定还是别为了呈口舌之快继续拱火了。他又低声安抚了方觉明几句,这个年轻人大概也在酒精的持续作用下,眼神变得逐渐涣散,靠在雅座的沙发靠背上,上眼皮和下眼皮不住地打架。
快睡吧,小伙子。睡着了你就不会闹事了。
面对眼前这个略显“不争气”的觉明小友,庄荣鹤不由得叹了口气。
“觉明是我略年长的朋友之子,独子。”他大概觉得,理应对方觉明同学刚才的无礼言语向我做出一些解释,“他父亲,临近不惑之年才得来这么个儿子,视若掌上明珠。而觉明呢,大概是从小被骄纵着吧,性子里有些天真,又有些执拗……本来好好的去北平上大学,却在学校里,受到了‘新思想’的影响,迷上了搞那些……学生运动。”
这话若是别人听见,或许就信了。但我心里清楚,庄荣鹤这番言语里,有多少经过了加工和修饰的成分。掌上明珠?或许是这么想的,但一定不是这么做的。方觉明所表现出的这份率真的叛逆,他的“原生家庭”一定很有问题。
“哦……学生运动是吗?就是那些,写标语,还有上街游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我向雅座外面张望着,想看看现在舞厅里什么情况……也不知道阿成寻到凤小姐没有……
“觉明是因为参加学生运动才被北平那边的学校退学的。”庄荣鹤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在家里大发雷霆。但我这位小友……则完全不听劝。即便回到了上海,据说也还在背着他父亲,偷偷参加这边的学校里组织的活动。”
“嗯哼,的确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进步青年。”我顺着庄先生的话说了下去。
方觉明是个好青年,有理想,有追求,藐视权威,追求民主和自由,希望将侵略者驱逐打倒,建立一个属于“布尔什维克”的理想新中国。
这种“理想主义者”虽然以当今时代的眼光看起来颇为幼稚,但是在当年,彼时彼刻,无数的革命先烈不就是这样想这样做这样践行着的吗?
说老实话,就我个人而言,我从来都不反感方觉明身上的这种“幼稚”,甚至,还颇为欣赏。毕竟,我,乙女游戏制作人庄蝶,不可能设定一个自己不喜欢的角色作为故事的男主角之一。
“你们……看过新闻了吗?”刚才明明躺在沙发上快要睡着的方觉明,突然又开口了。他无法聚焦的瞳仁朝着我们的方向,像是在看着我,看着庄荣鹤,但又好像谁都没看。
你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一次了。
方觉明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新闻上说,凶手被当场擒拿……擒拿之后又如何呢?好像没有人知道……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等待着他的结局会怎样,是残酷的死亡……但,我们又该如何描述凶手的死亡?正法,遇害,还是牺牲?”
我和庄先生面面相觑,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无法回答。
“曾经,我和我的同伴,都鼓吹过这样的牺牲。我们认为,若牺牲自己的生命,能够唤醒同胞的觉醒,便是值得的,有意义的。但是啊……”方觉明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睛,突然聚集起了光,他盯着我,像是要和我诚恳对话的样子,“你觉得,有人被唤醒了吗?”
“没有啊,”我又一次忍不住地冷笑,“那个人的牺牲,很勇敢,很无畏,但是啊,他想要唤醒的人,可能压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听到我的回答,方觉明的眼睛突然变得红红的,“是啊,”他低语着,带着一股深刻的痛惜与悲壮的感觉,“没人知道,就根本唤不醒任何人……那么他的死,就毫无意义……”他又拿起了桌上的酒瓶,在庄荣鹤先生阻止他之前将瓶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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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谁来听?知心人儿呀出了门,他一去呀没音讯……我的有情人呀,莫非变了心?为什么呀断了信,我等待呀到如今……”
凤咏薇小姐的歌声,带着淡淡的哀愁,幽幽袅袅飘了过来。此刻的她,正站在那四叶草形状的舞台中央,在灯光的照耀下,在技艺超群的乐队和舞者的配合下大放光彩。
方觉明的眼神突然亮了。
一种不好的感觉闪过。“喂,庄荣鹤,你赶紧看住这小子!”我大喊道。
但此时的庄老板却愣了一秒,他放任方觉明站起身来,以超乎我想象的速度走出了雅座,又朝着舞台的方向走去。
我急忙跟了出去,想要追上方觉明……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步总是比他慢了一些。这不科学啊,他明明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而我还很清醒!我怎么可能追不上他?!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吊诡,我始终没有追上方觉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了舞台,在旁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形之下,夺下了凤咏薇小姐手中的麦克风……
这个想要以一位同胞的牺牲消息,来呼唤台下众人思想之觉醒的热血青年,就像许多讽刺戏中的经典桥段一样,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他双手紧握着麦克风,刚清了清嗓子,就毫无征兆的,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和呕吐感征服……
之后,所有人都通过麦克风听到了“哇”的一声,他正正好好地吐在了,站在他身边搞不清楚状况的凤咏薇小姐那件,新做的旗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