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折腾,我和卡莱尔还是顺利抵达了佛罗伦萨——比原定的计划推迟三个小时。
从机场出来时,我看见一大批的士司机守在门口。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上面写有市区不同的景点。
“噢亲爱的,你们是想要搭车吗?我敢说我的价格是最便宜的!”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用一口流利的英语招呼道,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
“我们要去沃尔泰拉。”卡莱尔简短地说。
男人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沃尔泰拉……那可太远了,说实话没有司机会愿意接这趟活儿的。要不你们先去市区住一晚?明天我再送你们去火车站。”他伸出食指比了个弯曲的手势,“我给你们打九折,怎么样?”
“那就——”
卡莱尔刚要开口,一个突兀的男声从侧后方插了进来。
“谁说没有人愿意接的?”一个矮个子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帽檐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下,“我可以送你们去沃尔泰拉。”
“安德烈!你这是在败坏我们的行规!”中年男人脸色涨红,猛地提高了音量,手指戳向对方胸口。
矮个子男人安德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意大利语冷冷回了一句。中年男人立刻炸开了,两人切换成意大利语对吼起来。声音在航站楼外此起彼伏,夹杂着恼火的吸气声和夸张的手势。我一句都听不懂,只能分辨出一个反反复复出现的词——Cazzo。
印象中,这貌似是句……脏话?
安德烈始终站得很稳,语气非常冰冷和强硬。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甚至连音量都没抬。中年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羞愤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气冲冲挤回了人群里。
周围重新恢复了嘈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德烈这才转向我们,他上下打量了眼卡莱尔,然后用夹杂口音的英语说道:“佛罗伦萨到沃尔泰拉,400欧。”
“成交。”卡莱尔豪爽地接受了他的报价,“现在就出发。”
安德烈喜笑颜开,脸上的褶子叠在了一起。他一边热情地招呼,一边小跑着在前头引路,生怕我们反悔似的。走到车旁,他动作麻利地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夸张而绅士的“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来吧来吧,保证让你们舒舒服服地抵达沃尔泰拉。”
我隐约听见后面传来两声谩骂。
……
抵达沃尔泰拉仅花了一个半小时。
黑夜笼罩了整座城。抬眼望去,广袤的夜空深邃而静默,闪烁着几颗稀疏的星子。
“到了。”安德烈拉下手刹,“欢迎来到沃尔泰拉。”
卡莱尔从钱包里取出张五百欧的纸币递给他。
安德烈却说:“噢不先生,您还少给了三百欧。”
“什么?”
安德烈摊开双手,笑容依旧,却多了一丝理所当然的狡黠:“400欧只是单程,先生。回程呢?总不能让我亏本跑回佛罗伦萨吧。”
“不!你这他/妈完全是敲诈!”我怒不可遏。
“是你们自己没有问清楚。”安德烈耸耸肩。
卡莱尔的眉峰动了动,他侧过身,低声对我说:“贝拉,你先下车。”
我刚伸手去推车门,车内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
门锁落下。
安德烈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语气依旧轻快,但不再掩饰:“别急,谈清楚了再走。”
我从不知道卡莱尔还会意大利语。当一连串流利而冷硬的句子从他口中倾泻而出时,语调像一段精心演奏的急板乐章——优雅却暗藏锋芒。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能从节奏与重音里分辨出其中毫不掩饰的斥责与警告。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坍塌,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五官扭曲得近乎狰狞——那一刻我甚至怀疑他会把油门踩到底,连人带车一起冲向山崖。
突然,卡莱尔向前倾身在安德烈耳边低语了一句。内容我不得而知,但安德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从刚才的暴怒涨红迅速转为一种近乎惨白的灰败。
车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几秒后,他猛地松开方向盘,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去解中控锁。
又一声“咔哒”。
“下、下车吧。”安德烈哆嗦得如同一只鹌鹑,不敢回头看卡莱尔,“钱……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