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机场的一路上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水点敲在挡风玻璃上，像试探般轻轻落下，随后雨势迅速加密，雨刷在前窗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急促的声响。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灰蓝色的晨光被雨幕压低，公路两侧的松林在雾气中后退。

我们在凌晨六点左右抵达塔科马机场。

出乎意料的是，航站楼灯火通明，人并不少。拖着行李的人群聚在电子显示屏前，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湿衣物和隐约的不安。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时间和航班号后面是一排刺眼的红字。

DELAYED.

柜台前排起了弯弯绕绕的长队。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又公式化：“沿海出现了异常强烈的风暴系统，气象部门一个小时前更新了预警。虽然不是正面登陆，但外围风场影响到了整个西北航线，今天早上的航班全部停飞。”

“会持续多久？”卡莱尔问。

“至少到今晚，也可能更久。”对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风向改变，持续到明天也说不定。”

卡莱尔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我们是早上七点半飞往巴黎的飞机。”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早上肯定是走不了。”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随即她提出两种解决方案，“你们可以选择退票或者改签，改签的话晚上六点四十五有一趟前往巴黎的航班，但无法保证届时天气是否允许起飞。”

卡莱尔权衡了片刻，抬眸询问：“那附近其他机场呢？有没有不受天气影响可以起飞的航班？”

“恐怕没有，先生。”

我又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

“等等——”工作人员忽然抬头道，“除非你们能转去东侧机场，风暴主要影响沿海一带和西雅图，斯波坎机场那边暂时还是正常运作。”

斯波坎……距离西雅图约280英里，驱车四个半小时左右。

“这边查询到十点半有一趟从斯波坎起飞去巴黎的航班，经亚特兰大中转，中转时间53分钟，再下一班的话是……明天。”工作人员滑动鼠标，镜片反射出屏幕的冷光，“你们如果现在从这里出发过去，理论上时间是来得及的。但目前通往斯波坎的几条高速已经开始限速了，如果风暴继续往内陆推进，不排除政府会进行封路。你们考虑一下。”

外头的雨势不减反增，雨点砸在地面上像一串炸开的炮仗，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卡莱尔沉默两秒，道：“谢谢，麻烦帮我们改签至斯波坎最近的航班。”

“好的，请你和这位小姐提供一下护照。”

·

当车子驶上I-90高速时，天已经亮了，但是那种灰蒙蒙，毫无生气的亮。

路牌被雨水模糊成一团蓝色的影子，远处的车灯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彩灯。

我问：“卡莱尔，我们迟到……会有什么后果吗？”

“阿罗不喜欢不守时的人。”卡莱尔语气沉重，“对他来说，时间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如果他派人来找你，说明事情已经无限接近他的底线——不是邀请，而是最后的容忍。”他像是陷入某种回忆，“他不接受任何借口。风暴、封路、意外……这些在人类世界里成立的理由，在阿罗的眼里只会被视为怠慢。”

我忽然想起爱丽丝的预见——阿罗亲手了结了我。结合卡莱尔的描述，这个传说中的阿罗就是位残暴的统治者。

看着望不到头的公路，我生出不详的预感。

果然，当我们行驶到斯诺夸尔米山口（距离斯波坎220英里左右）附近时，车流开始明显放缓。雨势在这块变得更密集，低云压在山脊线上，能见度迅速下降。

前方的电子指示牌亮起橙色警示灯：“I-90 EASTBOUND CLOSED AHEAD”

关闭了——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仅仅几秒之后，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推背感。一个急转弯，卡莱尔将车子拐进小路，朝深林而去。

“卡……卡莱尔……”我惶惶地喊他。

卡莱尔刹停在一片空地。

他倾下身，在我座位前方的手套箱里取出防水袋，将我们的护照放进去，然后安妥地放进裤子的口袋里。接着他又翻出一套雨衣递给我：“贝拉，穿上它。我们时间不多了，我会背你过去。”

“背我过去？从这……到斯波坎？！”

下一秒，卡莱尔解开安全带，跳下车瞬间绕到我这边，打开车门。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蹲下身，示意我伏在他的背上。

“可、可是卡莱尔，你不需要雨衣吗？”

“雨衣会降低我的速度。”

水滴密密麻麻打湿他的衬衣——我不再犹豫，披好雨衣后，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岔开双腿跃至他坚硬的腰间。

“抓好了。”他说。

那一刻，我仿佛坐上了弹射起飞的过山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