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气氛愈发诡异。罗莎莉无声的怨念在空气中蔓延，而餐厅唯一的声响来自于我——脆嫩的生菜在齿间碎裂，清晰得刺耳。我煎熬地撑完了这顿晚饭，盘中的菜肴并没有被消灭多少——他们足足做了四五人份。

“看来我们的努力还真是没有白费呢。”罗莎莉的视线掠过几乎原封不动的菜肴，出言讽刺道。

桌子底下传来轻微的一声碰撞——埃斯梅用脚踢了她一下。她面上仍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转向我，语气柔软而真诚：“别放在心上，贝拉。你随时都欢迎再来，这里一直会是你的家。”

罗莎莉不可置信地抬头，像被点燃的火星：“什么？再来？”

埃斯梅不悦地看向她：“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是不是该弄清楚界限？”她生气地指责，“如果不和她划清关系，那爱德华的离开还有什么意义？！”

嗡——我的意识像是猛地被人从大脑挖走一块，世界瞬间失真。

而我的视线，则好似被人粗暴地拧了一下，焦点骤然失准——餐盘里那堆吃剩的甘蓝丝仿佛活了过来，边缘微微蠕动、起伏，像潮水一样缓慢推进。

“够了，罗莎莉——”坐在主座上的卡莱尔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是爱德华自己选择离开的，没有任何人逼迫他。”

“别忘了，”他冷冷地道，“你、我、埃斯梅，我们所有人，那天晚上都劝说过爱德华。”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直视罗莎莉：“我们已经努力过了，是爱德华一意孤行做出了离开的决定。这个结果怪不了任何人，更不该把责任推到贝拉身上。”

“如果不是她，爱德华怎么会选择离开？还有爱丽丝和贾斯帕。”罗莎莉的声音陡然拔高，情绪失控，“自从她出现在我们的生活，我们家走的走，散的散，这还叫做家吗——”

啪！

餐厅里响起了一声突兀而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动手的人，埃斯梅。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我不是……”她的声音像被剪烂的布偶娃娃，残破地晃着，“我不是要怪你失去他们。”

罗莎莉愣愣地望着她，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

埃斯梅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情绪按回身体里，终于稳住声音：“可你不能……不能把所有痛苦都扔到一个孩子身上。家不是用来彼此指责的。”

“你为了她……打我，妈妈？”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大脑霎时一片空白，所有思考在那一刻同时停摆。该说什么，该站在谁那一边，该如何补救，我统统来不及想。

我跌撞着起身，视线里的人影摇摇晃晃——我再也听不下去，起身朝夜色中跑去。

·

——那爱德华的离开还有什么意义？！

——自从她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我们家走的走，散的散，这还叫做家吗？！

——你为了她……打我，妈妈？

罗莎莉的话在脑海里反复撞击，像大喇叭一样循环播放；埃斯梅挥手落下时罗莎莉错愕的表情狠狠扎进记忆。树影在眼前飞快后退，我的呼吸变得凌乱急促，喉咙渗出鲜血的味道。

爱德华……爱德华……

他的名字发疯般地在心底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不会停歇。我想起他，想起我们的过去，想起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偏离轨道的——也许罗莎莉说得没错……这场混乱，这些离散与伤害，归根结底都源于一个错误：如果从一开始，我没有来到福克斯的话。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开，震得我耳膜嗡鸣。我吓得腿一趔趄，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湿冷黏腻的泥土瞬间沾满了手掌心。

疼痛让我变得清醒。

我这是在……哪？

我环顾周围，四周是高得望不到顶的冷杉，枝叶交错，将夜色压得极低。空气潮湿而冰冷，混杂泥土与苔藓的气味，沉甸甸地灌进肺部。

我好像……迷路了。

顿时，寒意从脊背猛地窜起，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炸开，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森林在夜里完全换了一副模样——阴森而可怖，像一望无际的深海。黑暗在树影间游走，风穿过枝叶时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徘徊窥视。

我挣扎着爬起身。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落，白光骤然炸开，整片森林被照得纤毫毕现。在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一秒里，我看见前方的空地上站着两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

我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周围一片死寂。我一定是眼花了，一定是——深山老林里怎么可能会有人呢？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声是从喉咙里被硬生生撕出来的。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尾椎着地，一阵闷痛窜了上来。

两张清晰的人脸陡然出现在眼前，一男一女。

“小女孩，你是迷路了吗？”男人歪了歪头，赤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了下。

“亚历克，可别把她吓坏了，”女人开口，“我瞧着，她是从卡伦家方向来的。”

我疼得龇牙咧嘴，生理性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掉。模糊间我好像听见卡伦一词……他们竟然知道这个姓氏。

“她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类吧。”被叫做亚历克的男人蹲下身，语气里带着发现猎物般的兴味。

女人喉间溢出一声音调微妙的轻哼。

她俯身靠近，一股冷冽的香气涌入鼻腔。随即，冰冷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你是伊莎贝拉·斯旺吗？”

……

我记不清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好像有人喊了声放开她，再之后就是一阵交谈声。等我恢复意识时，我已经躺在一个温暖（冰冷）的怀抱里，熟悉的柑橘香再度萦绕呼吸之间。

“卡……卡莱尔？”我气若游丝。

他垂眸，琥珀色的瞳孔温柔地注视着我：“没事了贝拉，睡吧，我会把你安全地带回家。”

疼痛与困意纠缠在一起，我已无力分辨。身体不受控制地倚进他结实的胸膛，意识随之下坠，我沉沉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