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周悠整个人一颤,随后抿了抿唇,尝试着提起一个自认为最完美的微笑。
里面来开门的人动作有点慢,听声音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行动不太方便,隔了一会才将门打开。
果不其然,开门的是一个满头花白的老爷爷,脸上布满了皱纹,周悠只能从五官中依稀分辨出熟悉的影子。
“大哥……?”他几乎要哭出来,手抖着伸出去想要摸一下那老人的脸。
在他的记忆里,周伯骏是高大的,可靠的,永远都会站在自己和姐姐前面的人,但现在这个在记忆里无所不能的大哥变成了一位虚弱的老人。
周伯骏这时候朝着周悠的位置看了一眼,可能是感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看见,他有些疑惑,只好又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一点的那道身影。
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他眼睛有些浑浊,没有年轻的时候的好视力了,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清眼前的人的相貌,只好开口问道:“您是哪位?”
“……大哥。”谢清昼这时候才开口,“我是……”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周伯骏在听到那人对自己称呼的一瞬间便表情一变,展现出怒容。
手向门后伸,一根扫帚就出现在他手中,整个动作十分迅速,半点不像前面的那般迟缓,像是准备多时。
老人家哆嗦着胳膊也要使劲往谢清昼身上抡,嘴里骂道:“滚!你滚!说过了我们家不欢迎你!”
谢清昼也不躲,就站在原地仍他打,只是语速有点快,带着隐隐的急切,像是急于证明:“大哥,我把子远带来了。”
周悠倒是不介意谢清昼挨打,实话说,他还希望谢清昼被大哥打来撒气,但又担心周伯骏身体受不了,于是听见这句话,就算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却也道:“大哥,我在这里啊,阿悠回来了。”
那老人显然不信谢清昼的话,动作半点不停,扫帚挥舞得如同长枪,打得谢清昼白衣都变成了灰衣。
周悠怕周伯骏打久了没力气,拉不住他只能干着急,赶忙让谢清昼想办法:“阿清,你快让我哥别打了!”
“哥哥,你现在能让别人看见了……”谢清昼缓缓看过来,眼神幽怨,就像面对看着自己被欺负却无动于衷的丈夫那般,语气平静地提醒道。
周悠这才想起来自己日夜修炼,已经可以在人前现身的事。赶忙显形跑到周伯骏眼前,吸引已经打得忘我的大哥的注意力。
“哥!大哥!”
“阿悠?”周伯骏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扫帚没拿稳从手中脱落,然后顺着惯性飞出去,差点砸上谢清昼的脸。
“对,大哥,是我,”周悠见周伯骏浑浊的眼睛里出现自己的面容,赶忙微微蹲下平视周伯骏的眼睛,道:“大哥,是阿悠不懂事。”
周伯骏在看到周悠的下一秒便哭了出来,老眼昏花到了要凑得极近才能看清的程度,他就那样站的极近,盯着身形微微透明的周悠过了许久。
而后他身体前倾,张开双臂,想要像从前那样给他一个拥抱。
周悠看到这动作也要哭出来了,低着头退后一步,什么都没说,用动作告诉了他自己现在已经不能拥抱了。
站在他俩身后的谢清昼已经将全身清理干净,见这两兄弟还是相顾无言,叹口气将扫帚放回原位,率先开口道:“先进去谈吧。”
一人一鬼这才如梦初醒,周伯骏仰头看天,轻轻“嗯”了一声,轻声道:“回来就好。”
周悠陪在他身边等着他一起进屋,想按照过去那样说一句“哥你就算抬头眼泪也不会倒流回去的”,张开嘴刚蹦出第一个字他就发现自己也带上泣音,便讪讪闭嘴。
见到亲人后周悠脑子倒是好了很多,也有心情笑一句:果然“哥哥”回到家里还是弟弟啊。
他心里想完自顾自笑出声,被已经缓过来的周伯骏狠狠瞪了一眼,便又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进到屋内后,谢清昼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恭恭敬敬泡好茶放在桌上。
周伯骏进屋后却看都不看他,一路直走到了主位上坐下,也没有去碰已经跑好的茶,而是自己重新倒了杯水放在一边。
“哥,”周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还晃着腿,但环视一圈屋子内简单的布置有些心酸,想到家人这些年的生活便难过,怒骂起狗皇帝,“哥,我已经让皇帝说明真相了,等告示出来,咱们一家便清白了。”
可能是刚才耗费的情绪太多,周伯骏现在反应慢了不少,听见这句,没有回话,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弟弟,许久才垂下眼皮:“已经不重要了。”
周悠的一枪热血顿时被熄灭了。
大哥说得确实也没错,都过了几十年,大哥的样子比爹的爷爷还老了,现在说这些早就不重要了。
他又低下头,语气恹恹:“哦……”
想了想,语气更加低迷:“哥,你们恨我吗?”
周伯骏思考的很认真,时间久得异常,周悠心沉下去,已经做好听到那个答案到准备了,这才听到大哥的回答:“不。”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语气却坚定。
周悠知道大哥不是会撒善意的谎言的人,本应该在这句话后放下心来,但实际上却反而更难过了。他盯着自己半透明的腿又问:“爹和娘呢?还有二姐,他们在哪?”
这次不需要思考,周伯骏回答得很快:“娘在京城,爹在后山,阿岄也是。”
“娘为什么在京城?”周悠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