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做梦吗?蝉鸣太吵,最近我偶尔会有些不清醒。
我眼睛看见的是真的吗?这白纸黑字呈现在我面前的“一起去看海”是我所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窗关着,屋里分明没有风。
但“旅费”两个字一出现,恍惚间,仿佛有暖风吹入,从窗台掠过我的发梢,将我轻易地带回去年冬天的课间。
尽管意识拼命地拽住我,提醒我这不是真的,是幻觉,是假想,真的马尔科分明在三百公里之外,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管理员,平凡而普通,并没有超能力,不存在遥视,绝不可能真正地看见他——
而万般迷离里,我却又真的感觉到阳光从天花板刺入,斜斜地打在他脸上,马尔科就坐在我身边,向着我伸手,脸上漾着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海。
微风撩动他柔软的金发,他嗓音明快,而有磁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马尔科。我是在看他,不知怎的,眼睛却透过他,看见了无尽的日出和日落。
——这是什么啊?
我第一次经历,不知道,不明白,不理解。
——这暖洋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那光穿透云雾,甚至能把我点燃。
我责令大脑飞速运转,快一点找出答案,可我真的理解不了——它不是真的,却比真的还要真。这不是现实世界能存在的东西,它不符合物理法则,更像是一种“魔法”。
可要说“魔法”,世界上竟然存在“魔法”……这种感觉又太过梦幻。
可惜我不是诗人,不能详细完备地描述。
莫大的震撼里,我只能瞠目结舌地形容自己“飘飘然像在做梦”。
我梦见回到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雷鸣的掌声为台上的马尔科翻涌。
而我站在那里,在二楼,感受着盛夏浩浩汤汤的到来。
遮天蔽日的蝉鸣催动了一场盛大的魔法,惹得惊雷不住地轰鸣。流水孜孜不倦地倾洒,毫无保留地滋润着干涸的土地,刚刚苏生的草木便在这无人打扰的雨帘里野蛮生长,每一天都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窗外草已没过了脚踝。
梦醒了。而今我一转头,只看见无边的海浪,一朵又一朵奔着我涌来……
马尔科还说自己不是诗人,还说自己没有在写诗——那这是什么?写在我们小本本上的是什么?若非真实呈现了诗歌的魅力,他怎么会突然拥有了“魔法”?!
而这魔法未免也太妙了!
——看海!天呐,是一起去看海!
——一到夏天,我们就一起去看海!
“马尔科!你在准备旅行?!”
电话没挂,我惊叹的声音快要掀翻屋顶。
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拨云见日”呢?那头窸窸窣窣的到处都是声音,可我管不了那么多。
“真是的,我们不是最好了吗,你之前怎么都不告诉我!”
“哈哈?”他全无辩解,满是含笑,“那怎么能告诉你呢,这本来就是我要给你的惊喜。哪知道大小姐最近忙得连小本本都不写了。到头来完全没有发现啊……”
“啊!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我想要解释!我绝对没有不记录的意思,只是精力有限,注意这头就无暇顾及那头。
“哈哈,好了好了,”马尔科叫停我,“你看完了吗,大小姐?多翻几页,后面还有很多。你看完了再说。”
“嗯,好!”我连连点头。
我还没有看完,我这就看——
翻过春天,留白初夏。在题写了“盛夏”的一页,马尔科在我们的小本本上洋洋洒洒地落笔:
计划:和大小姐一起去海边旅行
地点:未定
时间:暂拟7月
……
他去时五月二十八号,学习一个月,等他回家整顿后,约莫正临七月。
我们这里属亚热带季风气候,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每年阳历七八月,天气最是炎热,也最适合出门避暑。如果一定要给“一起去看海”选定“年度最佳期限”,七八月是无冕之王。
时间恰如其份。
何况马尔科的时间计划并不仅仅是谈论时间本身。
他的计划全在这本子上,从立项到推演,再到最终确定……目的地几番更替,但目标和时间一直没有变过。
马尔科早早定了——等到夏天就一起去看海!为实现目标,我们要一起努力,所以他负责攒钱,而我的任务是“尊贵的大小姐稍安勿躁,给予我多一点时间”。
他的时间计划里需要我为他等待。
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他准备充分。
——我当然可以了!
时间是最为宝贵的珍品,但我恰好有的是时间。
“马尔科!”
“嗯?”
“你全都准备好了吗?”我实在受宠若惊,“真的什么都不要我做吗?”
“当然不是了,”他还是笑,不肯回答,却又不断提醒,“大小姐,你这么快就看完了吗?后面很多的,你倒是再往后翻翻?”
再往后还有更详细的计划——
准确地说,那只是初版1.0,十几页的筹备只是他从零到一的初次探索。它并不完美,仔细看看,大抵是冬天就有的一些零碎想法,写下来组合在一起,表面的和谐下掩藏着左右互搏的矛盾。
于是马尔科在这个计划最后写明了“弃用”,又迭代出更细致可行的“一起去看海2.0”。
是我太过惊喜,丝毫未留意我们的小本本已经被写到了最后。
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个本子已经被他写完了。一切都记录在本子上,不需要我再去问询。
马尔科早有准备,在“一起去看海2.0”中:
时间是他回来的毕业季,是未来,未来暂不能确定;地点是某一个海边,看情况,情况不明也不能确定。
但目标现在就有——是等到夏天就一起去看海!
人员也呼之欲出——不是他和我,是我们“相亲相爱一家人”。
“旅费”两个字已经狠狠地抓住了我的眼球,绚丽地让我目不暇接,一度忘怀自己;“一家人”再出现在我们的小本子上,三个字朴实无华,却浪漫地叫我有些头晕目眩。
“谢谢你马尔科!”我情不自禁地道谢,感恩他的体贴。
“说什么呢,”他笑呵呵地,自然而然地说着,“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啊!”
“……”我接不上话。
是的。一家人是应该整整齐齐,但这到底不太一样。
冬天约定时,我们只是单纯地谈着理想。
理想是,等到夏天,我十分想要和马尔科一起去看海!而现实是,我不可能只和马尔科去看海,而丢下修兵和卡卡西于不顾——
三个人都是我手下的能力者,我不可能厚此薄彼;三个人都是我的家人,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理想和现实,本就是不同的个体,天然存在着差距。
而他的体贴,抚平了现实和理想之间的沟壑,让那些理想都不至于成为空想。
“谢谢你,马尔科!”
我还是想要道谢,为了他的温柔和体贴。
办事处的匹配系统果然不会出错——一年前,我们曾向办事处申请,要从海贼剧组接受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医生”。如今一年尚未过去,马尔科还没有从新生大学毕业,却已经可以预见到从医之路一路康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而“照顾人”则更甚。
他真的很会照顾人!
理想只是理想,现实因素除了人员安排,还有经济的问题。
近来我们家捉襟见肘的经济条件非但没有得到改善,还一度雪上加霜。这时候提“旅行”,简直是痴人说梦,但马尔科实在太过体贴了,居然连一步都考虑充分。
可惜我没有心,没有感情,实在很难表达他带给我的震撼。它本在我脑海里掀起巨浪,又忽的堵在我胸口,像块石头,一度让我无法呼吸。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马尔科,呜呜……”
“呜呜什么啊大小姐,”马尔科哭笑不得,“你干嘛呀,什么语气,像是要掉小珍珠了?!”
“嗯嗯!”我要掉小珍珠了,差一点,就差一点。
“嗯嗯什么,”马尔科不让,慌忙开口,“傻瓜,不许哭,听到没,不准哭啊——”
“……”好吧,我憋了回去,不让掉小珍珠的话,那我换个表达方式,“我好高兴啊啊啊!”
“哈哈,大小姐,”他那语气又好气又好笑,“你在干嘛啊,怎么能高兴成这样?”
“嗯!”我连声答应。
是啊,没错,我就是会高兴成这样,毕竟我们很久都没有一起聚餐了!
那天我们一起出门,却并没有一起回家。
也是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一如预期般“难免”发生变化。
修兵的文章像一颗响雷,毫无征兆地掀翻了本地新闻媒体。
断然不会有人胆敢长枪短炮地围堵管理员的住所,我个人仍能保持飓风中心的宁静,但风波仍然侵袭着我们的家,为抵抗那些风暴,修兵和卡卡西不得不前仆后继、见缝插针、左右逢源。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机会却寥寥无几。
次数太少了,少到我毫无印象,仿佛这段时间世界被按下了“加速”键……一眨眼,夏天的余额不过五枚瓶盖,而我们每月一次的例行家庭聚餐却至今都没有举办一次。
这件事我写在和卡卡西的小本本上。
每次掀开瓶盖,就会意识到光阴在我手上穿梭。张合间,时间过去了大半,半个春、半个夏,理应存在三次聚餐,但我们太忙,至今一次都没有。
——还剩十二瓶。
——还剩十一瓶。
——还剩十瓶。
……
——还剩七瓶。
——还剩六瓶。
——还剩五瓶。
……
——“好久没有吃烤肉了。”前几天和卡卡西一起吃烤肉味的泡面时,我有感而发,记了下来。
——“忙完了补上”,卡卡西在那一页“评论”。
可到底什么时间才算“忙完”?这件事谁都没有答案。
即便聪慧如天才卡卡西,当我望着他,他也只是望着我,只能望着我,给不了只言片语的答复,顶多给我碗里匀两节火腿以示安慰。
没有人知道未来是什么模样,唯有窗外的蝉鸣甚嚣尘上。
或许我们都是寒蝉,一直蛰伏在泥地里苦等惊蛰的破晓,明明时刻准备响应雷鸣的号召,偏偏我们都是蝉,谁也不知道那一天会怎样到来,又以什么样的面貌?
我们都只能深陷在命途多舛的泥潭里,感受着苦苦的等待一眼望不到头。
而现在,无所谓了。
三个月了,即便是修兵和卡卡西双双出马,事情也没有迎来最终的解决。这样等下去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又或者会不会等待根本没有尽头?
不管了,就这样吧。
如果停留在原地不会有任何突破和改变,那即刻出发,也是一个不错的方向。
出发吧!索性什么都别想,我们出发了再说!
而且这未免也太美好了!阳光、沙滩、海浪,和我们——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已经开心起来了,即便这一切在此时此刻还仅仅是“想象”。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不用看镜子,也已听见了自己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半小时前,我断定马尔科才是傻瓜,可现在,糟糕了,我也发出了傻瓜的声音。
“哇,大小姐!”马尔科笑我,“你在干嘛,怎么这么兴奋?”
“嗯!我很期待!”
“哈哈,我听出来了,你真的没有忘记啊?”
“当然了!”我言辞激烈,他怎么能怀疑这个呢?
没有人会在同一个坑里反复跌倒,如果有,那可真是个笨蛋!
我是很笨拙,但我不至于是那种令人发指的笨蛋——等到夏天就一起去看海,我不是忘了,我怎么会忘呢?
“我一直都很期待!从立冬到立夏,再到今天,整整194天!”
“是是是,”他忍着笑,“别激动啊,大小姐。声音这么大会引来修兵的!”
这件事还得保密,修兵和卡卡西还没有接受到这份惊喜——马尔科试图提醒我,可惜晚了一步。
我一回头,修兵已经站到了房门口,用眼神催促着我快点上床。
仲夏之夜,晚风夹杂着丝丝清凉。小城市没有热岛效应,入夜仅二十来度,对我来说还是会冷。
修兵帮我充了两个热水袋,等我躺好了,便把它们一一塞到我脚下。
电话还没有结束,我还不准备睡;工作还没有结束,他也没准备休息。剩下几个热水袋,要等我入睡,他才会过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