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怎么能说呢?
学业和娱乐,两者一齐放上天平,孰轻孰重,难道没有定论?
早在他初来乍到的秋天我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穷什么都不能穷教育,而且不只是我,“学业为重”惯来是我们家一致的选择。
在这件事上,马尔科存有“前科”。
海贼的出身让他并不知道教育的意义,以至于一度做出“可以少学习,拿钱去旅行”的荒唐选择。这件事我怎么敢轻易开口?他那么重感情,我不用思考,都能知道但凡提及这件事——
马尔科断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旅行。
从前我或许并不了解马尔科,但我现在正在努力地了解他。
我知道他是那样的人,他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但这是不对的,真正的温柔绝对不会对所有人都温柔,唯独对自己残忍。
世界上没有这种双标的法则,它可以存在,但它绝对不是真理。
爱人的前提永远是珍爱自己。如果“温柔体贴”得以自我牺牲为前提,那么这种“温柔体贴”无论被包装和表现出什么模样,它本质上都不是真正的“温柔”。
我身为他的管理员,有责任和义务引导他走向正确的道路。
自知自爱是非常宏大的课题。我们注定会在这条路上求索,永远都不会真正的“抵达”,而且永远都要保持“醒觉”,一刻也不能松懈,因为松懈容易演变成沉沦。
我不能说。
我没有万全的把握确保他不会再做出同样的选择。马尔科终归会改变,终归会认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但在存在十足的证据可以证明他已经感受到学习的好处之前,我必须慎之又慎,在原则性的问题上,不能交由他太过“自由”地发挥。
当他不知道外面的天空对于一只鸟来说是多么宽广时,他所局限的视角不会带给他真正的“自由”。但我是他的管理员,我知道天空对于鸟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既然我知道,我便不能任由他依据“狭隘”的视野做出选择,在毫不知情的情境下永远地失去翱翔的机会。
我应该果决地把一切不利于他发展的因素统统扼杀在摇篮里。但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开口。
我于他,终归是管理员之于能力者,终归有一层“上位者”的身份。
我不能提,我怎么能开口?一旦开口,那不会是一种提醒,更像是一种“命令”和“胁迫”。
可不管别人怎样,我们家不是那种关系。
他是自由的,我们是平等的。
我只能指导,不能指挥。人生的方向盘永远把握在他自己手上,我不能替他决定前进还是后退。即便我要干预,我也只是掐灭属于我的那根蜡烛而已。
若无他首肯,我能自作主张的范畴仅限于排除我自己这个干扰项——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件事,他也无法干预。
我原本如此打算。
我不去提,如果他恰好忘了,那就忘了,让这件事暂时搁浅;即便他没有忘,只要我不提,他也可以忘了——毕竟我们都是成年人,而成年人之间可以有一种默契,大家可以默契地在敏感的话题上保持缄默,风吹过,一如无事发生。
避开不提是一种智慧,从前我一直这样认为。
直到我认识了卡卡西——他分明是个天才,但他总会在一切的关键问题上直面。那些我认为只要默契地不提就可以一笔带过的东西,只有修兵会默契地不提,而卡卡西总会一如既往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某种层面上来说,马尔科和卡卡西真的很像。
他分明可以不说,不说对他更有利。但马尔科却也会开口,也同卡卡西那样选择捅破。
每到这种时候,我往往别无他法,除了坦诚相告。
这次也是一样——既然马尔科主动问及,说明他在意,这件事已经从事实层面影响到了他的认知和判断。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随着时间疯长,结出无比酸涩的果实。
起初,我不提,只是因为不能提。
但现在时过境迁,当然不能一概而论。
“我不能说,”我告诉马尔科,“马尔科,我不能说。”
就像我一直没有告诉他我不喜欢早起一样——
他性格温柔,温柔的人总是在为别人考虑,时常搁置了自己。我不能说,蝉鸣如此鼎沸,如果我再开口,只怕乱了他的心神,影响了他的学业。
“呃,大小姐,”马尔科满是疑惑,“你说的‘不能说’……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什么意思’?”
“大小姐,‘不能说’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你最近一直在看办事处的资料,或许时间上有冲突,又或许是别的因素导致你最近的时间要被办事处占用,而办事处的任务内容需要对我保密,所以你‘不能说’,不能把任务内容告诉我;另一种和办事处无关,只是你个人出于某种理由‘不能说’,不过兴许也可以跟我说的——大小姐,你指的哪一种?”
“……”我不免哑然。
我指的不是前一种,也不是后一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洋洋洒洒地解释,叫我叹为观止——马尔科果然是个诗人,有特别的文学天赋。
我并没有想到四个字而已,居然还能生出歧义。好在他会问我,否则,只会越解释越乱。
沟通果然困难而没有必要。
我还没开口解释,就情不自禁地叹息,疲惫感如影随形。
“怎么了?怎么回事?”马尔科忙问,“大小姐,不用解释也没关系的。”
“不,我要说,只是……”我有点紧张,请他理解,“马尔科,让我想想好吗?我不想再惹出误会。”
“好,”他却松了口气,答应着,笑着,“没关系呀,大小姐。和我说话不用紧张,你慢慢说好了。我有时间,我会等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如果我不明白,我会问你,直到我明白为止。所以不会有误会,不要紧张。”
“嗯,是的,”我点着头,无比地感谢那次破碎,它的确使我们更加完整。
只要这次交流能达到目的。其过程无论有多曲折,都只会是见证最后风景之前的调剂,不必在意。
我有一些底气了,何况两端的蝉鸣一刻也不愿停歇,电话那头的马尔科一直在等。
“马尔科,我不是……”
“什么?”
“我不是忙,也没有忘,我一直在等夏天!只不过……现在不太合适。”
“呃……”他愣了愣,比我想象中更平静,“不合适是什么意思啊,大小姐?”
“意思是你最近很忙,时间太紧了。现在距离夏天结束还很早,而且我们也并没有约定具体是哪一个夏天,所以……要不就晚点再说?”
“晚点?”
“是的,”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马尔科,你不是死神——修兵才是。如果现在忙,那以后再去——没有必要和时间争分夺秒,我们不需要急于一时,对吗?”
“这个……”他没有回答。
但问题的答案,我想他没有疑虑。
毕竟修兵的情况,马尔科再清楚不过——那些暗无天日但习以为常的加班,每周三次抓脸挠腮的“死线”较量赛……马尔科怎么会不知道?果蔬汁起初只是早上有,后来临睡前,他也会给修兵做一杯。
和时间赛跑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他早已感同身受。
那从来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
时间原本是一种感受,是“自我意识”的组成部分,换言之它就是你自己;一旦开始和它较劲,让它从主体变成客体,那无论怎样都会输的,因为剥离已经发生,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绝对掌控。
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万不得已也就罢了,但凡有的选,没有任何人应该和自己为敌。
我和马尔科绝对没有必要。
我早说了,没关系的,我有时间等他慢慢来。
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一“慢”会慢到什么时候去,又或者还会不会存在……但我绝对不是忘记了一起去看海,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我希望他不要误会,不要埋下怀疑的种子,任由它撕裂我们的调和。
“……就是这样,你能明白吗?”
“当然明白了,”马尔科讲,“那大小姐只是考虑时间紧吗?”
“是的。”
“那没有不和我一起去看海的意思吧?”
“怎么会!”我没有,我当然没有,他怎么会这样想?
我不提,只是因为提了恐怕会分散他的心神,耽搁他的学业,影响他的未来——个人成长永远是人生的主旋律,而上下求索的方法有千万种,学习绝对是有普遍意义的最优解。刚好他又对学习兴致斐然,可以废寝忘食,浑然忘我。
此情此景,千载难逢。
我不想做一个“无聊又扫兴的大人”。我是他的管理员,我有责任和义务托举马尔科。
至于我们的约定——
我不能提,没有办法开口。
这段时间马尔科实在太忙了。在他为学业焦头烂额的时候提醒他有关夏天的约定——那不像是一种提醒,而像是一种催促。
可我们之所以约定,不是为了和时间赛跑,和死神争分夺秒;我们是为了体验生命的浪漫,为了一起去见识新的风景、创造新的回忆。
如果它就此成为马尔科的噩梦,一个“必须完成”的最后限期,让他连做梦都在恐慌“来不及”……那实在是本末倒置,辱没了浪漫的本意。
而浪漫,就我所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等同于逼仄。
一辈子很长,我想我们不必匆忙,没必要逼得太紧……
这件事自始至终都和“我不想去”没有一丁点关系!
我的思考有据可循,绝非空穴来风。即便我的表达水准有限,无法让马尔科完全地理解和认可我的想法,但只有这一点,唯独这一点,他不能误会。
我必须强调:“马尔科,我们说好了,等到夏天要一起去看海!”
他也肯定着:“对呀,我们说好了,等到夏天就要一起去看海!”
“所以,如果不想去实现,起初就不应该说出来,骗人骗己——不是吗?”
“是的,”他表示认可,“没有那种觉悟的话,起初就不应该浪费时间。”
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不理解。
如果他认可,他也应该知道,既然我会同他约定,就没有想过“算了”。不管这一“慢慢来”,会慢到哪里去,会不会天荒地老也无法实现,而我也一定会等待。
我说可以慢慢来,就是可以慢慢来,我时间很多,我会一直去等。
“你生气了吗?”我不确定。
“没有啊,”他果断否认了,“我只是觉得奇怪……在我眼里,大小姐是非常认真的人。认识这么久以来,似是而非的话你一句都没有说过。毁约不是你的风格,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最近太忙,忙忘了?”
“马尔科,我没有忙,也没有忘。”
“嗯,”他舒了口气,“你都说没有……那就没事了。原本我也只是想着,如果你忘了,我就提醒你一下。毕竟之前你也特别交代我了,如果你忘了,一定要提醒你。”
所以他只是单纯地提醒我。不是我所以为的兴师问罪。
我松了口气,多少有些释怀。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很感激他的温柔。
“说什么呢,”然而连这,马尔科都不许我说。
无事了。误会或者疑惑,微风一吹便会散去。
他还是对我笑,“咯吱”“咯吱”的椅子一整晚都没有停过。
“那等到夏天,大小姐还有时间和我一起去看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