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兵走了吗？”门一关上，马尔科便问我，“大小姐，躺着了吗？”

“嗯，躺着了，”我缩在被子里，随意一瞥，属于他的位子落着星空的投影。

夜也晴朗，极目可见那道绚丽的河。

它好美啊，美得足以令人心驰神往……即便我甚至没有心。

我失神了片刻，恍惚间，又听见马尔科叫我。

“大小姐，大小姐？”

“……哦，嗯！”

“怎么又在发呆？”

“嗯，刚才说到哪里了？”我问马尔科。我记性是真的不好，一打岔就忘。

他并不同我一般见识，笑着答复：“说到你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你一直都很期待……然后，应该开始你的‘狡辩’了。”

“不对！”

“不对吗？”

“不对不对！”我必须纠正他，“马尔科，我没有在狡辩！”

“啊，不是狡辩吗？”

“当然不是！”这是非常严肃的问题，我必须纠正他，“与事实不符才叫狡辩，我说的就是事实，所以是解释！”

我没有在狡辩，我只是在解释——这很重要！马尔科必须知道，我没有对他撒谎。

我不是忘了，从没有忘了，我只是……不能说。但期待，等夏天一起去看海，它一直都在那里。即便他目不可视，我也不太会表达，但它存在，存在本身无可争议。

我很严肃的！

狡辩是狡辩、解释是解释。在我们这种文学之家里，用词不当等于犯罪。

“……噢，好吧，”他不以为意，只是微笑，“好，那你解释看看？”

马尔科什么态度！我要生气了！我质问他：“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说什么呢！”他大惊失色，声音顿时拔高了好几个八度，“大小姐，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否则又怎么会来问你呢？”

“嗯，那倒是，”我暗自点头。

诚然如此。马尔科所言在理。

疑惑源自碰撞。如果现实和理论无法严丝合缝地咬合，猜忌就会从缝隙里滋生。

一定是我“只字不提就像忘了”的表现和他认知里“我不应该是忘了”产生冲突，马尔科才会产生疑惑，才会来问我。可换言之，如果他不相信我，从一开始就不会疑惑，而是斩钉截铁地根据事实判我有罪，不会给我任何辩驳的机会。

马尔科真心实意地相信我——这让我自在许多。

我很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我本不擅长解释，辩解本就苍白无力。

但他相信我，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窗外的银河真的很美。

我缩进去，又钻出来，遥望着天外。

“……那我慢慢解释。”

“嗯，好啊，”他爽快应下，又迅速转折，“或者就不要解释了。”

“为什么？”我不理解。

“啊，因为……”

因为他那话并不是怀疑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我曾经表达过期待，但他却疏忽了，没有接收到我的讯号——不知怎么的，突然变成了马尔科口干舌燥地对我解释。

晚风轻柔地吹，一整夜不移不改。

“……所以，就不要解释了吧。刚才你也不需要我解释，不是吗？”马尔科和我商量，嗓音柔柔的，连呼吸都很小心。

“不行，”我不答应。

他在说什么呢？我一晃神，怎么就听不懂？

如果只是想要了解我，那我就更应该解释了，即便我不擅长也一定要做——这样才可以加深我们的理解，不是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要解释，我就要解释！”我收回目光，专心听着对面的声响。

“一定要解释吗？”他语调飘忽，不太确定。

“要的。”我很确定。

“嗯，那好吧，”马尔科深吸了一口气，无声地微笑。

“那就解释吧，不过时间还很宽裕，就留着等我回去再说。现在的话，我更想知道电话那头的大小姐……到底做什么呢？”

“我吗？”

“嗯，是你啊，傻瓜。”

“我没有做什么——”

我躺在床上，拖着手机，什么都没有做。

屋子里很安静，鼠标和键盘的回音清脆动听。外面蝉鸣依旧，只是我在听电话，好一阵子都不在意。

我的目光始终被那条璀璨的天河吸引，冷不丁又瞧见夜空中有一颗眨眼睛的星。它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片星光轻盈地落下，从遥远的夜空一点一点地飘落到马尔科的枕头上，汇成一片水汪汪的海——

它是那样地美，又那么地近。

没有“仿佛”，只要我伸出手——它就在那里，在马尔科的枕头上——触手可及。

“……我在笑，”我告诉马尔科，“和你说话很高兴，要去看海也很高兴！”

“哈哈，我知道，”他也同我笑，时不时传来一些傻瓜的声音，“所以才想知道你在干嘛啊，大小姐，怎么能开心成这样？”

“……”我没有办法回答。

离开了镜子，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我一定很高兴很高兴。时间差不多了，我听见室友的回归，可我不想挂电话也不想休息，还要再看一次我们的小本本，指不定上面还有更多惊喜。

“等一下，先不要和我说话了，马尔科！”

“啊，为什么？”

“一和你说话就好高兴啊，但我还没有看完小本本……”

我没有办法一心二用，我甚至都没有心，只好明示马尔科我要看小本本，而且他也应该去吃鸡腿。

趁热吃，别浪费——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一个不够，两个也不够，我要给他加三十个鸡腿！

“哈哈，那好吧。那你看小本本吧，正好鸡腿到了。我先吃东西。”马尔科懂我。

“嗯，”我提醒他，“很晚了，你还没有洗漱！”

“……嗯，等下就去。”

“还要记得护肤！”

“哈哈，遵命。”

马尔科在吃东西了。我低头翻起他的计划——2.0果然比1.0成熟许多，所罗列的行程表愈发完备。

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叙事六要素应有尽有，写作亦见功底。马尔科的确有特别的文学天赋，十分擅长于捕捉“特征”。他用词大胆，天马行空，不拘一格，极富想象力，即便是制作计划，我们该从哪里出发又要到哪里去，期间去欣赏什么样的风景，达成什么样的目的，顺势又铺垫些什么，每次行动意义何在……寥寥数笔间，跌宕起伏如冒险小说，精彩纷呈又浪漫得一如散文诗。

他分明是在写计划，我却仿佛看了一场名为《旅途》的电影。一朝朝一幕幕，在他的笔下我的脑中徐徐展开。

——这已经足够美好了！

——阳光、沙滩、海浪、还有我们，相亲相爱一家人！

而当我再一翻篇，居然还有一个更胜一筹的“一起去看海3.0”……

——太不可思议了！

马尔科一定是表达的天才！他的存在就远比“浪漫”还浪漫！

我沉浸其中，又不免忧虑：“马尔科，这要花很多钱吧？”

“哦，是啊，”他吃好了，提着小桶正要去洗漱，边走边说，“是要花点钱。”

但何止是“一点”——

我仔细翻看，在他的3.0计划里，渡假海滨酒店最少也要两千块一晚。

我们一家四口出行，至少需要两间房，一晚房费就要四千，三晚就是八千。再加上海鲜大餐、篝火晚宴、沙滩啤酒节、往返的机票……旅游胜地的物价同我们这十八线小城市不可同日而语，街头小卖部三块钱的凉糕，那边居然卖十二块，足足翻上两番！

马尔科初步计算，这趟旅行至少要花三万。修兵一月工资才六千——三万，约莫是我们家半年的收入，除去日常开销，整一年也未必能攒下来。

今年过去也才小半年，我很怀疑单靠马尔科一个人能不能攒够这笔资金？

“马尔科，旅费你已经全部攒够了吗？！”

我非常怀疑。在我肤浅的认知里，能攒够纯属天方夜谭。

今年才过去小半年，要攒够这必要意味着这半年里马尔科得月入六千！

月入六千从来不是简单差事。

我们这小城市多的是月入两千的工薪族，月入六千的修兵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打工届的卡卡西，绝对的“天才”——修兵属于厚积薄发，而马尔科才刚刚起步，怎么可能一步登天。

我不是说他不可以，只是说这并不符合客观规律。

按客观规律推演，即便他计划万全，也不太可能凑得够这笔巨款。

“呃……暂时还没有，”果然，马尔科答道，“还差一点。”

“‘一点’是多少？”

“没多少，就一点点。”

“那‘一点点’是多少？”

“没多少，一点点就是一点点。”

……

具体的数额他不肯说，不肯说一律按“差很多”算。

事实上，按客观规律推演，真实情况不大可能是“差一点”，大概率是“差很多”——很多很多。

马尔科外出不过一星期，按小本本上的时间线计算，缺口至少在一万七八。金额不小，远超半数，马尔科不愿提，不提也罢。

不管具体还差多少，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已经很厉害了；计划也很完美，从1.0到3.0，再没有可压缩的空间。怪只怪我们家的确经济困难，没钱又实在举步维艰。而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我应该负责。

“把大餐划掉，”我提议，“我可以少吃一点！”

“说什么呢，”马尔科想都不想，一票否决，“海边的虾新鲜，到时候你要多吃一些。”

“可是——”

“没有可是，”他不许我说，信誓旦旦地打着包票，“好了，大小姐，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就别担心了。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回来一定就凑够了。届时，你就负责说服修兵和卡卡西，和我们一起去！”

“这很重要的！”马尔科试图和我强调。

“……”可我并不觉得说服他们能称作一个“问题”。

——试问这世上真的会有人不想要等到夏天就和相亲相爱一家人一起去看海吗？

我不信！毕竟它那么美好，连我一个没有心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心驰神往，拥有心的人还会不想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样的人存在呢？

我不信！至少，我们家修兵和卡卡西绝对不是那种枯燥乏味的人。我很了解他们，他们绝不会成为一个“问题”，他们只会是问题的“答案”。

很显然，马尔科只是在转移话题。

我不会上当的。

“那你准备怎么凑钱？”我必须得问清楚。

“呃，这个，”马尔科没有回答。

想来也是——

除了被动等待学生们引用他的论文，马尔科也没有别的方法。他还没有从新生大学毕业，没有拿到毕业证，也不能在办事处登记注册，相当于他还是不被认可的“黑户”，常规的赚钱方法对他而言行不通。

“马尔科……”

经济困境是长期问题，我想这件事我们得好生商洽，从长计议。

我十分理解马尔科温柔体贴的心情。可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可是”，客观的存在从不因主观意志而转移。那样的心情万分美好，只是对解决问题没有实质性的帮助，甚至孤注一掷地负重前行，还会给他带来巨大的负担，把他自己逼入绝路。

马尔科不需要这样做。

我已经说过了，他是极其温柔的人，温柔的人更应该被温柔地对待。

“马尔科，你在听吗？”我要和他聊聊。

“嗯……大小姐，我到了。人好多，我等一下打给你。”

时间不巧，他要洗漱了。公共浴室人来人往，马尔科来不及说，匆匆告别，挂断了电话。

之后他没有再拨来——

周末并不是不熄灯，只是比平常稍晚一点。十点钟没有抵达的呼喊，在十一点半仍然会来。外面有外面的规矩，和家里不一样，他不能总是和我呆在一起，即便我们都不介意。

我也没有再同他讨论——

夜如此深沉。无论不死鸟是什么鸟，身而为人，他总会累，白天辛苦实习，晚上更应休息，而非无聊的争辩。

这没什么好争的。

窗外蝉鸣依旧。

我睁开眼，望着天上流动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