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我有的是时间。但这件事,我们是不是应该从长计议——”
“为什么要从长计议?”
“马尔科,我说了,现在不是时候。”
“……我的大小姐,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马尔科舒了口气,他驳斥我的观点,口吻却轻快,笑意浓烈,隔着电话扑面而来,“说好了夏天,当然是今年夏天啊!”
“难道不是吗?”他问我。
“我怎么记得约定那天,有位小姐掰着指头数出了184天……然后难过得五官都皱到了一团,眼看着就要掉小珍珠了。吓得我都不敢继续看书了。”
“从约定那天开始数184天,那我们的‘约定’不就特指了今年夏天吗?”
“难道不是吗?”他问我,“这件事是存在的吧?是有位小姐数了184天吧?”
“唔,是的,”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无法否认。
“那为什么?”马尔科问,“约定的夏天已经来了,为什么视而不见?”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问我。
“因为,”我不瞒他,“马尔科,你从三月起就一直在忙,一天都没有休息。你需要休息!”
“休息?”马尔科一愣,似乎有点诧异,却不以为然,“我没有关系啊大小姐,我不用休息,你知道的,不死鸟睡一觉就恢复了。”
“不行,”我不答应,“我有关系!”
“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上来,说不上来就“反正”,“反正我有关系!”
我常常“反正”,每每不能回答时,我就“反正”。
“大小姐……”马尔科不问了。每当我“反正”,每当我大声争辩,修兵和卡卡西都会选择沉默,马尔科也一样。
电话那头唯有一声长叹。椅子有一瞬间停下了摇晃,只有一瞬间,它又开始了舞蹈。
他笑着,轻盈而舒畅的。轻松的氛围透过微风飘到了我这里。如果他一直微笑,镜子里,就会出现我的笑容。
“好吧好吧,不愧是我的大小姐,我明白了,”马尔科承诺,“我会休息的,我保证。大小姐的要求,我都会做的,好吗?”
“你不要保证,”我赶紧叫停他,“马尔科,我不是在要求你,我只是劝诫,劝诫而已!”
“劝诫”和“要求”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不应该混为一谈。
在我们家,他可以做自由的鸟。我要他做自由的鸟。
“哎……我知道我知道,”马尔科咧着嘴笑,声音浮动着,别有几分肆意和开怀,“我是说,我认为你的劝诫非常有道理,所以我要遵循大小姐的劝诫,会好好休息的。”
“那好吧,”那我就没有问题了,只要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只要他无愧于心。
“那好吧,”马尔科又学我说话,一说一笑,似乎真的毫无芥蒂。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如果没有‘别的’。那一直的迟疑……就是因为这个?”
“是的,”这是很严肃的问题,我非常严肃地宣告,“马尔科,你需要休息。不死鸟是可以治愈,但不是不会受伤。”
爱自己的身体是自爱的第一步。
不要再做傻事了,不要硬抗子弹,要学会避重就轻和躲闪,学会不勉强自己。
我不擅长解释,但我想马尔科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对抗。晚风轻柔地拂动,他只是笑,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呢喃着问我:“傻瓜。那你以为我从三月起一直在忙什么?”
“……不是学习吗?”
“呃,是学习。但那也只是一部分。”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按照约定,我不明白的内容他理应向我清楚明白地解释!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
马尔科忽然转移了话题,不答反问:“大小姐,你的小本本呢?”
我更加不解:“小本本?”
“是啊,我们枕头下那个。你每天都写的,最近没有写吗?”
“……”
我最近……没写,不免一阵语塞。
“怎么又不说话了?”马尔科叹了口气,“大小姐,你最近真的不是忙昏头了吗?”
“马尔科,我不忙。”
“可我真的觉得你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呆呆的!”
“我哪有!”我不承认,“你乱讲,我没有最近呆呆的,我一直都呆呆的!”
“哈哈,”他话到嘴边,“噗”的一声先乐了,“哎哟,我的大小姐,你也知道自己平时呆呆的啊?”
我知道啊,我一直知道。我是呆呆的,呆呆的又怎么样?我质问他:“怎么了,你嫌弃我?”
“我哪有!”马尔科不承认,“哪有嫌弃你,不许胡说!”
“哼。”
“哼什么?”
“哼,”我不管,“你嫌弃我!”
“……没有,真的没有,”马尔科在那头笑,爽朗地辩解,字里行间却坦然地不为所动,“我只是说大小姐你最近这段时间真的很呆,已经远超平时了。”
“我有吗?”我不以为然。
“你有啊,”马尔科信誓旦旦,“要是寻常的大小姐,我这么多次提到你的小本本,你早就觉得奇怪了——今天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
对啊,很奇怪!他提醒了我!
马尔科从不问询我们的小本本,除了第一次被他瞧见,他再没有主动和我提及过。偏偏这个电话里三番五次地提及,显然古怪又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本本上有点什么——他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明示。
我连忙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我们的小本本——
他只和我聊过一次,那次我告诉他这是属于我们两个的小本本,所以他不必忌讳侵犯我的隐私,既然是我们两个的经历,自然对他保持开放。
但我从前似乎一次也没见马尔科翻阅,也没在本子里见到工整的字迹。我告诉过他可以写,而他一直没有,我也自然而然地以为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然而这一打开,他居然有——
自那天后我不再写,而马尔科接着我的笔锋,事无巨细地记载了整个春天。
……3月12日,最高科学院通过了审核,他可以申请成为B级作者。
……4月11日,最高科学院的线上注册程序开启,马尔科开始申请。
……4月18日,材料审核通过,马尔科注册成功,终于拿到了B级作者《特聘书》。
按办事处的资历评级,B级作者的名誉称号约等于我们这十八线小城市的A级教师资历,以后马尔科就和修兵、卡卡西一样,可以在办事处领工资了。
不过这笔工资得走我的办事处账户,无法取出,只能用于还款。
好在一如修兵所说,他的稿费可以提升一个档次,而稿费不走办事处账户,可以用来补贴生活。
……4月30日,他又在《当代医学》发表了一篇论文,稿费见长,起初只有三千块,如今能有五千。
……5月5日,毕业季开启。要两年毕业的话,今年他必须完成手上四十多门课程。
这并不轻松,哪怕是对学霸本人而言。
马尔科自己都认为“不能再等了,得先完成学业,最高科学院日后再议”。
轰轰烈烈的毕业季就从立夏开始,而后忘怀得失,一笔带过。
等他再提,也只是记录着他已经是B级作者,享受B级教师的薪资待遇,而这所新生大学里没有A级及以上资历的老师,没有办法指导马尔科的毕业论文……
这显然是个问题。
只是目前时间紧、任务重,即便这是个问题,也只能“从长再议”,且先把当下的功课完成。
……5月15日,马尔科一口气结掉了20门专业课,还剩20门课程。
……5月18日,先前发表的三篇论文被收录进最高科学院数据库,有人引用了文章,马尔科拿到了一笔“版权费”,不多,只有50块,但属于奖金,也不走办事处的账户,到了他自己手里;
……5月22日,40门课程全部完成,学业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不过隔壁大学递交了邀约,提供为期一个月的带薪实习机会,机会难得,马尔科准备前去体验。
……5月24日,学校的毕业季正式到来。他人不在学校,但名下四篇论文却被学生们大量引用。
从那天开始,马尔科每天都能收到近两百块的奖金。
按照这个速度计算,奖金、稿费、实习费、再加上从年前就开始积攒的零花钱……在这页的末尾,马尔科端正地写着“等到夏天,旅费一定攒够了。”
……
旅费?我眼前一亮。
无需多言。再往后,翻开崭新的一页,只见白纸黑字、龙飞凤舞——
“还没来吗?臭小子,
院子里的草花等累了,
露水解不了渴。
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
坐标是前锋街156号,
准备好了吗?隔壁家的茉莉,
香味还得再浓郁点,
还不够,
不够,
准时敲门才能叫做夏天——
一到夏天,就和大小姐一起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