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成功的把我问住了。
它诚然不是什么“大事”,无关安全,无需紧张。但它的出现像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炸出一道响雷——过于莫名其妙,只叫人匪夷所思。
“小说?”我不明白,“什么小说?什么意思?”
“没什么啊,”马尔科顿了顿,“你之前不是一直看小说么?每天都看的。”
“唔,是的。”
“那最近不看了吗?”他问我,“卡卡西跟我说,你最近一直在看什么资料……”
是办事处的资料,我最近的确在看。
不过根据规定,风险等级在“SSS”及以上的文件,仅供有权限的管理员本人查阅,不能以任何形式外泄。我也只在自己的手机上看,且阅后即焚,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至于卡卡西知情……
我身边必须有人跟着,他们三个已经达成了默契。马尔科要外出,修兵要上班,平常总爱去办事处找事做的卡卡西自然而然地回了家。
最近他负责照顾我的起居。我们两个每天都待在一起。
兴许是哪天吃完饭,卡卡西在沙发上看球赛,我靠着他看手机,被他瞥到了——他经常和办事处打交道,其行文措辞了然于心。对于真正的天才来说,只需要一眼,一眼足够分辨。
这件事卡卡西没和我说过。
办事处的规矩他最了解,守口如瓶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他是个登峰造极的精英忍者,断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栽跟头。
卡卡西我很了解,他没那么无聊。
其实马尔科也不是那种无聊的人,一起生活了近一年时间,不该问的内容他从没有问过,这时候又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要知道我的古董机屏幕不到四寸,一次能展示的字数有限。
除去公文格式,再除去高风险文件需全程人脸识别,我不得不一直举着手机怼脸拍摄……卡卡西即便能居高临下,从缝隙里瞥见屏幕上的字,那轻描淡写的一眼里能捕获的信息量也微乎其微,顶多一两个词语,远不至于“泄密”。
但马尔科主动询问一份“SSS”级别的办事处文件——这种行为却很危险。
“怎么了吗?”我不得不警惕,无论他有意无意。
“没有啊,就是问问,”马尔科讲,语气平常,听不出端倪,“中午打电话你没有接,卡卡西跟我说你最近忙,一直在翻办事处的文件……”
“……唔,是的。”我承认,我最近是这样。
“唔,是的,”马尔科又学我说话,每次学完我,总是忍俊不禁。
他好像不是在关心文件内容。我隐隐感觉到。
询问办事处文件——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危险,犹如悬崖上跳舞,一不留神易粉身碎骨。但一个真正觊觎“绝密”的人,心里住下一只鬼,会失去做人的坦荡。而马尔科显然不是这样。
他又发出了傻瓜的笑声,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但以前好像没见你看过什么资料啊?”
“是的,”我解除了警报,也跟着他笑,“从前是没有看过,最近才开始。”
“对啊,我就说,以前都没见你关心过这些。我一直以为办事处的差事都是卡卡西在管……”马尔科告诉我,“之前你们不都说,家里要分工合作,卡卡西负责对接办事处、修兵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照顾你?”
“是的。”从前我们的确这样说过,而且不止从前,现在也是这样。
“那你是在忙办事处的差事吗?”马尔科又问。
“不是,”我可以回答关于我的一部分,“办事处的差事都是卡卡西负责,我的话……”
我在看资料,不过具体内容,我不能告诉马尔科。
身为管理员,不该说的,我不能说。
“噢,明白,”马尔科也不深究,只问他感兴趣的部分,“说起来,你们管理员也有年度考核吗?”
“嗯,有的。每年都有考核。”
“每年什么时候?”
“没有固定时间,由管理员自行安排。”
但这只是理论,理论和实践之间略有区别。
每年年关,庆典活动集中,前后一个月里,安保压力陡增。这时候,能力者们大多需要执勤,没有办法随管理员一同进行考核,而在办事处任职的管理员们大多在做本部门的年度总结,无暇他想。
而等年关彻底结束,无论是能力者还是管理员都已身心俱疲。至少得缓两个月,一方面修生养息,另一方面,正常推进因年关而暂时搁置的其他项目。
办事处下属两系统、六部门,囊括世界运转的所有必要因素。
管理员们还有很多事要做,绝不仅仅是坐在办公室写总结做报告。无论是“管理系统”其下的执行部、机能部、督察部,还是“民生系统”其下的□□、建设部、财务部,大家都有数不清的外勤得出。
一年只有十二个月,区区三百六十五天,弹指一挥间便所剩无几,留给自己的时间总是有限。
自由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从来稀少。
理论上,考核没有固定时间,由管理员本人自行安排。
实际上,绝大多数管理员都只能“自行安排”到年中。
我也告诉他:“……基本都在年中。”
“哦……”马尔科舒了口气,恍然大悟般,“那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忙?”
忙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又把我问住了。
我忙?我为什么要忙?我忙吗?我好像从来没有忙过!
家里的日常收支都交给修兵料理,在办事处的工作有卡卡西全权负责,生活上的具体安排有马尔科照料……这些马尔科分明知道,我向来无所事事,不写报告、不上班、不出勤,随心所欲,活着就好。
他这问题叫我一头雾水。
我不明白马尔科具体想问什么,但我隐约地觉察到,他的确是个诗人!写诗的技巧已经化用在生活里,像呼吸一样自然,不经意识,信手拈来。
——不是吗?
我们家的马尔科可是个超级学霸!
学霸、天才和优等生,三者都是一顶一的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明知故问,这不合常理;如果聪明人突然明知故问,必是故意为之。
所以这些古古怪怪的问题都是故意的!
马尔科问我资料,却又不在乎资料;问我考核,又不在乎考核内容,都是因为他别有用心!
而我实在愚钝,转了好几个弯,后才知觉他究竟在做什么——马尔科是一位诗人——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是托物言志的手法!
恕我愚钝,我终于明白过来:“马尔科,你在‘兴’吗!”
“哈?”
“赋比兴,写诗的手法!你在写诗吗?”
“呃,我不是啊大小姐。我只是想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我不忙啊,”我不理解,“为什么总问我是不是在忙呢?”
“因为卡卡西说你一直在看资料,好像很忙的样子……那会不会忙起来就顾不上太多,都忘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啊?”我不假思索,“我没有忙,也没有忘记现在是什么时候。”
“——那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吗?”
“——我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了,马尔科在说什么啊?
远在礼堂里的春光里,雷鸣就已经催动了蝉鸣。一天天、一日日,窗外的喧哗气势如虹。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
修兵不让我吃冰淇淋,作为补偿,卡卡西会偷偷给我买橘子汽水,每周可以瞒着修兵喝一瓶,瓶盖藏在卡卡西的房间里,凑够十三枚可以去街口的小卖部领取兑换券,再去旁边铺子里换一杯热乎乎的奶茶。
我还差五枚就可以品尝到今秋的第一杯奶茶,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
马尔科到底在说什么?我难以理解。难道出去不过半个月,他就真的成了傻瓜?
这怎么可能呢?他可是有口皆碑的学霸,我才是笨蛋和傻瓜。
“马尔科,你到底想问什么,我不明白……”
我真的很不明白,我们说好的,如果我不明白,他有义务解释清楚。
而现在正是时候——
“还是不明白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