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他沉沉地叹气，“那我直说了？”
“嗯！”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承认他是一位很优秀的诗人，可我太过愚钝，没有办法跟上他的脚步，理解到他高妙的技巧。
所以就不要和我兜圈子了！不要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让我糊涂！我又不是他，我怎么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如果他真的有想法，那就要直截了当地表达，要说出来让我明白啊！
我想，无论他说什么，都一定比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好！
但当他真的开口，细细绵绵地问起——
“……大小姐，你最近究竟在忙什么啊？都没有看小本本吗？”
“明明冬天都很期待，每天都要翻几次小本本，一看到要等好久就难过地缩进被子里，哄很久都哄不好……你那么期待的啊，怎么好不容易到了夏天，一次都没提过？”
“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马尔科问我，“你忘了吗，等到夏天，我们要一起去看海？”
天早就暗了。河柳偶尔晃动，但关了窗，屋内平静无风。
我分明在通话，恍惚间却好像听到一记响雷。轰隆隆一声，从早春劈到仲夏，惊得我虎躯一震，目瞪口呆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没有！我不是！”
我来不及想，身体的本能已引领我脱口而出。
“马尔科，我没有，我不是！”
意识来得稍慢，可好在它来了。
我终于明白他在问什么了，终于明白那字里行间的躲闪——原来不是躲闪，是惆怅，还有一点轻微的埋怨——被辜负就应该埋怨，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情绪，只说明他真的把我们的约定放在心上。
那他就更应该知道，我和他一样。这是个误会，他不应该为此惆怅。
“我没有忘，马尔科，”我连忙解释，“你不要误会。我只是——”
“只是？”
“只是……”
只是马尔科要毕业了啊。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当他终于闪耀起来，开始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嘈杂也随之而来。窗外的蝉鸣固然吵闹，而他的电话铃声与之相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叮——”
“叮——”
“叮——”
……
从早到晚，马尔科的手机一刻不停。
关掉铃声还有震动，取消震动也有蜂拥而至的迷弟……碍于他的高人气，我很难再和他寸步不离。
不怪马尔科，是我的问题，我的听力过于敏锐。
即便捂上耳朵，青春的气息、嬉笑的话语、啾啾鸟啼或虫鸣……声浪重重叠叠地奔入我的脑海，我的脑袋不由得嗡嗡作响，人也昏昏沉沉，像黏了一身臭汗，浑身不舒坦。
生存和生活的选择，不仅马尔科有，我也会有。
一旦失去了寒冷的绝对禁锢，我的身体也自然而然地聚焦于品质的选择——我的听觉似乎比从前更加敏锐，也比从前更怕吵闹。
当他被人群众星捧月般仰望时，我只会被人潮海海淹没。那些密不透风的呼唤，充满了热情和光芒，却只让我感觉窒息，每当置身于水泄不通的人流，那滋味一如置身海底。
我真的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我仍然认为交流本身毫无必要，人与人之间不可能达成“真正的理解”。而且，这非常浪费精力，尤其是对我这种精力本就不够充沛的人来说。
可自从那场讲演后，马尔科就不停地同人交谈。
即便他关机，不理会学校的传唤，最高科学院也会通过办事处的能力者系统，给他无法关机的能力者账号上发消息……
整个春天，无数的声音对他围追堵截。
他太忙了，不停地对接各种传讯，奔波于信息之中，无法安身。而当春天终于过去，夏天藏身在橘子汽水里，悄悄出现在街头巷尾——
狂热终于肯停下来小憩，一年一度的毕业季又在转角处不期而遇。
事实上，毕业季早就等在那里，是我们在声音的簇拥下视而不见。
这无疑是一种本末倒置。
马尔科还是个学生，学生的本职工作和当务之急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学习。
立夏开始，毕业季一共持续三个月。
事关重大。每到这时，即便是平常完全不学习的学生也会紧绷起来，哪怕临时抱佛脚，也要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而马尔科早早确立了两年毕业的目标，本年度需要一次性结四十多堂课，即便有助手帮忙安排时间，时间也如同海绵里的水——总有挤不出来的时候。
狂热终于肯让步的时候，马尔科却一刻也不能停歇。
他整天浸泡在数不尽的视频答辩中，学习、学习、不断学习。连午饭都要靠我笨拙地操作平板预定，他拿个外卖的功夫就算休息，一分钟吃完，然后继续参加视频会议、小组讨论，百忙之中还要抽出精力顺便完成部分论文……
在此之前，我一直惊叹于他精力之充沛，可以高强度学习三五天不休息，似乎根本没有上限。
但他终究还是有上限的。
在连续周旋了一个春天之后，马尔科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了疲态。
那天我正准备睡，无意间听到他打呵欠，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抬头，就见那双好不容易才被养得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间又回复到秋日的初见，混浊、疲惫、破碎——他分明是一只鸟，却长出了一双死鱼眼！
而这还仅仅是考试季的第一个月。
战斗还没有结束，学业也还得继续。
学校规定，医学生的毕业论文要用一整年完成。马尔科想要两年毕业，就不得不在本学年内完成所有的理论课，把时间充分地预留给未来。
眼看着只剩两月，距目标达成只差临门一脚，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
即便他眼睛已经浑浊得厉害，我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发出泄气的声音。
马尔科自己都没有说过“放弃”，我也只能支持他的选择——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毕竟再艰难的日子也只有短短两个月。
相信吧，再忧郁的日子也总会过去。
我原以为只要熬过考试季就可以解放，马尔科就可以毫无顾虑地睡上一星期，就像卡卡西每次出完任务那样。
但好不容易熬过考试季，等来的却是隔壁大学的邀请——
他们拥有顶级的医疗团队、先进的医学器材，丰富的临床案例，绝非我们这十八线小城市能比。
从前根本没有过交流机会，这次能有也全因为对方大学的篮球队被判作弊，校方为挽回颜面而“破例”邀约——马尔科的名字赫然在列——曾经作为校篮球队的一员，两边校方都期待他首肯。
我也有同样的期待。
邀请单诚意满满，甚至提供了在其附属医院实习坐诊的机会、教授指点的名额。
纸上得来终觉浅。马尔科的运气真的很好，切身实地的体悟可遇不可求。无论他日后如何选择，实践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我作为他的管理员，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你想去吗马尔科？”我也咨询了他的意见。
“嗯，想去看看。”他点着头，明确回答我。
于是情况就发展成了这样——
他去学习了，而我没有办法一并前往。
或者我不去也好，他是去学习，去和颇有名望的前辈深耕奥妙，不应该再分心去照顾我的生活。
从医之路道阻且长。
我能够给予他的支持有限，少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
至于我们的约定……
我没有忘，我怎么会忘？我只是……
“只是……”
“只是？”
……
“马尔科，我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