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不必狡辩了,答案呼之欲出。
——有傻瓜!我们之间出了一个傻瓜!傻瓜会传染!
我当然不是什么傻瓜了,我是卡卡西钦点的“笨蛋”,所以马尔科是傻瓜,电话里不断涌来的笑声是证据,镜子里几乎定格的笑容也是证据——马尔科是傻瓜,他甚至传染了我!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笑,人总是很难有机会从别人的视角看见自己。
照片里的不算,照片里的卡卡西和我见到的卡卡西压根不是同一个人,他真人更显年轻,也更加帅气。照片捕捉不了他独特的气质与神韵。我也一样,照片里的我从来都很漂亮,修兵每次拍摄,都竭尽所能地将风光云影一一铭记。他的镜头记录了我几百种笑,但没有一次是镜子里这种夸张的幅度和表情。
镜子里的我总是没有表情,从不像这样眼睛弯成一条线。
难怪卡卡西责令我不许学他笑——他是对的,我的确不该学他,这种表情出现在小狗的脸上会很可爱,但出现在我脸上就只会显得我像个傻瓜!
我不笑了,这不漂亮!
可傻瓜的声音始终在我耳边回荡,我居然收不回那种“傻瓜的笑容”。
——这太可怕了。
——傻瓜真的会传染!
“这怎么办呢,大小姐,”始作俑者还问我,“我‘狡辩’不出来……”
“那你还要狡辩吗?”
“唔……”他声音轻飘飘的,总带着几分微妙的赧意,“那我可以不狡辩吗?”
“可以呀。”他当然可以,这件事原本就不需要“狡辩”。
我们之间确实出了一个傻瓜。
马尔科是傻瓜,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呢?不就是和我说话会很高兴,而和别人说话并不会这样——
因为他是鸟啊!
这不是很好理解吗?他每天跟我打电话时异常兴奋的理由——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身为他的管理员,可以算是他的“家长”。于是更好理解了,他是鸟啊——鸟不就会有吗?传说中的“雏鸟情节”。
而且他一直跟着我生活。早在刚来时,便一度因为松开了我的手而茫然无措。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举目无亲,难免心生孤寂,也自然会需要和表露和我的亲近。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难为情”,如果马尔科觉得说出来难为情的话,那让我来说吧。没关系,我没有心,不会难为情。并且,我也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难为情的内容。
因为这压根不需要“狡辩”,它原本就是事实。
“马尔科,和你说话,我会很高兴。我也有傻瓜的笑容。”
“啊……大小姐,你说、什、什么?”
“我说——”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告诉他,“和你说话,我很高兴!我有傻瓜的笑容!”
“……呃,是吗?”他问得轻盈,蜻蜓点水的口吻,像是不太确信。
可这实在没有什么好怀疑的,毕竟那笑容我已几次三番将其摁下,但它又总是趁我不备,轻易浮起。
我没有办法控制它,足以说明我的话一句不假——是真的,和他说话,我也很高兴,我甚至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的身体,它有自己的喜好和表达,我无法操控,唯一能做的只有尊重它的声音。
“嗯,是的,”我非常肯定,“是真的,我很高兴。怎么了,你不相信吗?”
“我没有,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不相信你,”马尔科当即否认,“只是听大小姐这么说,我……就很高兴。”
“……”他是很高兴。正说着话,听筒里又飘来了傻瓜的声音。我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来了,和那声音一道,压抑不住的傻瓜的笑容。
这笑容真的不漂亮。不过……算了。
“马尔科。”
“嗯?”
“你是一个傻瓜!”
“呃……”他一愣,不笑了,小心翼翼地问我,“大小姐,‘傻瓜’是不是不好的意思?”
“没有啊,”我没有这么想,也从不这么认为,“‘傻瓜’是很亲近的意思。”
“‘傻瓜’……是吗?”
“是啊!”难道不是吗?卡卡西告诉我的,“笨蛋”也是亲近的意思。
我认为他所言在理。毕竟从普遍意义上来讲,人不会在危险面前袒露软弱。
那头“咯吱”“咯吱”的响动是他身体放松的侧写。而身体与心灵是互为表里的存在,身体能放松的时候大抵心情也非常悠哉。
换言之,马尔科潜意识里认为我“亲近”和“安全”,所以才放松地从万众瞩目的“学霸”变成了“傻瓜”。
当然,我也是。
他很温柔,和他说话我也感觉轻松。
“哼哼~”我有一点高兴。对管理员来说,能力者的信任是完美的褒奖。
“哼哼~”马尔科又学我,“干嘛呀大小姐,哼哼什么?”
“我在高兴!”
“哈哈,我知道。那你在高兴什么?”
“哼哼~”我不肯说,只是强调,“马尔科,你是一个傻瓜!”
“哈?说我是傻瓜会很高兴吗?”
“是的。”我承认,很高兴。
“……好吧,”他没有反驳。
换了卡卡西,这会儿一定要展开关于究竟谁才是傻瓜的大型讨论。讨论也会以我说不过他而宣告失败,接下来,又将展开一场大型追逐赛。而追逐赛……很遗憾,我也追不上他。
我完全没有胜算可言,如果修兵不插手帮我的话。
但马尔科不会,他很温柔,总是迁就我。
“你是傻瓜!”我宣布,他就是,由我亲自认证。
“好吧,我是傻瓜,”他不会否认,只要我在笑,他便肯定。
“哼哼~”那我会高兴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一声声嘶叫。有风过去,邻居家的茉莉越来越浓……我高兴够了,等着马尔科再说点什么,毕竟我不擅长聊天,只是因为和他说话才轻松。可他除了笑,一直轻柔地笑,什么也没有说。
电话里不断涌来些琐碎的声音。
我听见他们隔壁宿舍里的空调频繁开关、滴滴作响;楼上房间在追最近一期搞笑综艺,四个人齐笑连连;楼下走廊里七八人追逐打闹,好像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尽头又静,八九人凑在一起,似乎玩着什么新鲜的牌局。再远处,有宿舍新养了猫,撞上对门宿舍新养了狗。猫狗大战一触即发,更多的人赶去加入战局……
尽管声音不断地传来,一颦一簇都是青春的气息。
但马尔科始终坐在那里,呼吸平静而温柔,像露台上不变的晚风。
“马尔科?”
“嗯,怎么了?”
“没怎么,叫叫你。”
“嗯,在的。”
我唤他,他会应,却不说话。我也没有。我听着他的呼吸,或许他也一样。
风静静地吹着,安静倒是难得。
惊蛰之后,蝉鸣一刻也不曾停过。再往后,声音只会越来越多。
我没有要听的意思,无奈它一浪又一浪地袭来。不多时,四楼牌局渐入佳境,观棋者皆连声叫好;二楼猫狗大战亦如火如荼,猫派和狗派吵了起来,究竟猫好还是狗好,双方各抒己见、争执不下。
“……鸟好。”
恍惚间,有个声音冷不丁地出现。
声音很小,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听不见。声音真的很小,猫派和狗派也没有听见,纷争并没有因为它而暂停。但我却因为这句不合时宜的独白微微一怔。
我不知道,但我可能的确笑了一下。
“怎么了?”马尔科连忙问我,“怎么了大小姐,怎么突然笑起来了?”
“……没有,”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解释。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她声音很小,小到连我都很难再听见一次。但她的声音太过特别,即便只是一闪而过,再难捕捉,也仍然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有人在夸奖你,”我告诉马尔科,“听不清楚了,但她说你好。”
“啊……是吗?”马尔科问我。他没有听见,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他仍笑着,把椅子晃得“咯吱”“咯吱“地响。
“是他们回来了吗?”
“他们?”我下意识地望向客厅。
卡卡西正在整理装备。
我看着他,他忽然福至心灵,也抬起头看我——面面相觑,一双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现在要走了吗?”我问他。
“嗯。修兵马上到家。”卡卡西正说着,门外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修兵到了。最近一段时间,马尔科不在,我们家也恢复到从前的作息。
修兵会赶在晚上十点之前到家,和卡卡西交接换班,放卡卡西去办事处处理差事。
“我走了,大小姐。”
“好的,”我追出几步,叫住他,“卡卡西,注意安全。”
“嗨嗨~”他挥挥手,别过我,也别过修兵。
修兵目送他走远,看我在打电话,示意我他先去洗漱。
“……修兵回来了,”我告诉马尔科,这意味着十点钟已经到了,而这个点,正好是他们熄灯的时间。
往常这个点之前,走廊里会传来悠长的传唤,背景音虽远,飘入我耳里仍清晰可辨。
“……快回来快回来,马上要熄灯了!”
那热情高亢的男声每天都会出现,是马尔科的室友。我初听熟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一问,居然是篮球队的那位副队。
世界就是这般波诡云谲,充满了奇妙的缘分。
马尔科去学习,他们去赛前特训。兜兜转转,居然住进了同一间屋。而且他们还叫他“队长”,即便马尔科数次强调,也无碍盛情难待。
刚才就是他们几个嘻嘻哈哈地落荒而逃,提篮偕桶,应该是去澡堂了……噢,对!是我误会了,马尔科所谓的“他们”,应该是说室友,而不是修兵。
这提醒了我:“马尔科,你洗漱了吗?”
“还没有,”马尔科不着急,“周末会延时,澡堂会晚点关。晚点再去吧。”
“噢……”我一无所知,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规矩。
“噢……”他又学我说话,一说一笑。
而这笑,很快,又消失了。
仍是同样的理由——
“——队长!”
“——队长?”
“——队长!开门啊,队长!”
十点了,日常熄灯的时间。他们洗完澡回来,敲得宿舍门咚咚作响。
马尔科不能不理会,一时间脚步声、开门声、了然的会晤声悉数传来。他一和我说话就会很高兴,而和别人说话却并不会这样——这件事,马尔科感到难为情,但他们并不准备放过他。
“喔~我说呢,果然在跟大小姐打电话?”
“知道还说?”
“哈哈,不说了不说了,你们打你们打……我们出去吃宵夜。你要吗队长?给你带一份!”
“不用了。”
“啊……可是真的很好吃,你白天这么辛苦,值得加一份鸡腿!”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