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队长,你不要客气了!”
“……”
极限拉扯好半天才平息。再等马尔科坐到回椅上,椅已不再摇晃,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百转千回的嗟叹。
他已经是我们家里擅长和人打交道的类型了,如果连他都深感无奈与疲惫,那么盛情难待,可见一斑。
“马尔科?”我叫他名字。
“嗯,在!”他瞬间坐得笔直。
“需要换宿舍吗?”如果他实在感觉困扰,我想,可以和老师申请。
“不用,”马尔科回绝了,“他们……是有点热情过头,不过有些事还要麻烦他们,住一起方便。”
“哦……好吧。”
我不是很懂他所谓的“有些事”是什么事,不过卡卡西教过我,适当利用人情有利于办事,如果马尔科也这样认为,那就是吧。
我不在乎他要怎么做事,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违法乱纪,我不会干涉。
“我也同意他们的意见,”我告诉马尔科。
“什么?”
“白天辛苦了,晚上应该加个鸡腿!”
“……”他噙着笑,只让我等,切回通讯端口飞快地打字,“好了,让他们带了。”
“加鸡腿吗?”
“嗯,加鸡腿。”
“一个吗?一个不够,”我要求他,“你吃两个,帮我也吃一个。”
“哈哈,好。那你想吃什么味道?”
“蜂蜜芝士。”
“蜂蜜芝士?”
我们俩异口同声。
是了解!足够的了解!我刚才听见了,极限拉扯里,室友反复提到新出的蜂蜜芝士味口感甜蜜,非常好吃。而马尔科也知道,我喜欢甜甜的味道。
“你吃一个原味!”我给他选好了。
“哈哈,好,”他答应我,顺手发来他和室友们的对话截图。
——带一个鸡腿,谢谢。
——抱歉,带两个。一个原味,一个蜂蜜芝士。蜂蜜芝士加一份小丸子。
马尔科发言言简意赅。
——哇!!!队长,欢迎欢迎!!!
——队长?是队长??
——[真的吗?我不信]
——嘿嘿,刚才我故意说得很大声,一定是大小姐听到了!大小姐要吃蜂蜜芝士!
——[震惊]
——所以,你不是在给队长安利?
——[你是不是傻]队长吃安利吗?
——[你是不是傻]蜂蜜芝士是甜口,都是女孩子买。也不是队长的口味啊。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对,真相只有一个!
——是帮大小姐吃!!!
——对!帮大小姐吃!
——[yes!]!!!
——[yes!]!
——什么?!队副,你好有心机!
——什么,队副,说好的一起当篮球笨蛋呢?!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
——经理!经理!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他不当篮球笨蛋了!
——毫无影响!!!
——???
——经理,你清醒一点,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变了!!!
——??????
——????
——[你好,我吃一口]哇!!!队副,不愧是你!!!好机智啊!!!
——[好的,你吃一口]哇,不愧是我,能给队长当副手的男人!!!燃起来了!!!
——燃起来了!!!
——话说你们两个到底在燃什么啊!
……
截图就到这里,他们……属实活泼。
马尔科就发了两句,前后不超过一分钟,两条消息里已七七八八夹杂了一堆讨论。大学生果然精力充沛,已经晚上十点,连街口的狗都睡了,他们还能叽叽喳喳地说道,活像那枝头的麻雀。
消息不停地弹出。马尔科在看,手指划过屏幕,摩擦出细微地声响。
他在笑,我听见了,修兵也常常那样笑——没有声音,也看不出笑意,但呼吸会波动,一瞬间截停,然后叹息,但其实并不是叹息而是笑,只是程度很轻很轻。
马尔科是在笑,我确认了。
看他们聊天,他会感觉高兴,但我却只感觉冒犯。
“对不起,马尔科。”
“诶?为什么道歉?”
“我说错话了。”
“你说错什么了?”
“我刚才说让你换宿舍……”
我并不知道他们相处得很好。这件事,在更早的时候,我也不知情。
但眼下,至少从这张截图来看,这群小麻雀叽叽喳喳地粘着马尔科,多少有点同类相近、百鸟朝凤的意思——不死鸟当然也是鸟,或许这就是马尔科不想交朋友,却偏偏总和他们遇上的缘由。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不期而遇,都无疑是一种难得的因缘际会。
我无意拆散这种缘分,也不想干预他的交友。
“对不起,”我为我的无知道歉。
“呃……不是,不需要道歉,”马尔科不看了,慌忙把听筒送回了耳边,“大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平日没有交集,只是这次遇上了,最近走得近也只是因为有点事情——”
“事情?”恕我愚钝,我想不出马尔科和篮球队还能有什么交集,除了打球。
“嗯,”但他十分笃定,又晃起了椅子,莫名地微笑起来。
有别于傻瓜的声音——
他微笑时,呼吸很轻很轻,像风略过,水面上荡起涟漪;而“傻瓜”的呼吸时断时续,如水底涌出气泡,冷不丁地炸出几圈波纹。
“有一点事情……”他声音低了几分,呼吸越来越绵长,“篮球队的,你应该会有兴趣。不过,我想回去了再告诉你。”
“嗯,好的。”我没问题。篮球队我不关心,不过马尔科愿意给我分享的话,我也愿意聆听。
“嗯。好的。”他又学我说话。
“马尔科,你是一只鸟——鸟才学人说话!”我控诉他,鹦鹉学舌。
“哈哈,我是啊,”他不反驳,噙着笑,摇得椅子“咯吱”“咯吱”地响。
电话里飘着他轻盈的笑声。不知道多久,修兵从浴室里出来,惊异于我还在通话。
十点早过了,往常这个点,马尔科和我都开始休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通着电话,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挂机。
五月二十五号,马尔科外出学习,至今已有五天。
期间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每天都会和我告别。今天却有些奇怪——分明没有什么要交代的,需要分享的也没有。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们该挂电话了,马尔科却迟迟没有表达出相关的意愿。
我一直在等,但他一直不和我说“再见”和“晚安”。
我隐约觉察出一丝古怪。
可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面有外面的规矩,和家里面不一样。
我的老年机没有视频通话的功能。我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以及那莫大的喧哗和嬉闹。
电话那头是和我们这座城市不一样的风景。窸窸窣窣的蝉鸣如同夜空的星辰,散落在屋外的树林,而他身边环绕着遥远的鸣笛,活泼热闹的青年追逐着光鲜亮丽的生命。
“马尔科?”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唔,我……”他欲言又止。
我们隔得太远了。
三百米开外我尚有余力听辨,但三百公里的话……太远了,连蝉的种类都会生变,何况是他的表达。
听筒里忽然没有了清清浅浅的哼笑,也听不见他盘腿坐在椅子上,晃动着椅子“吱吱呀呀”地响。没有声音,蝉鸣不算,鸣笛不算,嬉闹也不算。
电话那头没有属于马尔科的声音,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无边的寂静里,我只能等待。可这等待太长,也太反常,让我不得不蹙眉。
马尔科到我们家不到一年,期间从来和我形影不离。他是鸟,雏鸟情结起初就有,这次一走就是一个月,甚至周末都不能回……
我知道这个电话很重要,所以星期六的晚上我早早拿起手机,等他拨来。
“……怎么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胡乱猜测,“是出什么事了吗?”
“啊?没有呀——”他说没有,可是如果没有,又为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
马尔科有事瞒我,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肯定遇到了什么麻烦。
但他不应该瞒着我。我是他的管理员,如果他遇到了任何麻烦,我有责任和义务替他解决,尤其是这种他一个人落单的情况,安全问题尤为重要,万不可掉以轻心。
“马尔科,”我严肃道,“我们说好的,有事情你得告诉我——你签字了,不能违约。”
“嗯,我知道,”马尔科答得果断,不像有隐瞒的意愿;但语调绵长,显出几分迟疑,确有左右为难的意思。
“……”我没有再问。显然,他原本就是要说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酝酿。
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待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对面忽的叹了口气,我听到他舔唇和吞咽,然后竹筒倒豆的倾诉。
“大小姐,我有件事不明白,一直想问你。但又一直……不知道该不该问,该怎么问。”
“是什么事?”我坐直了身子,认真在听,“你问吧,马尔科,没关系的。”
“嗯,”他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别紧张。”
“好。”这句忠告很重要,我可以放心了,虽然我也没有心。
“你问吧!”
“好,”他问我,“大小姐,你最近在做什么,都……没有在看小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