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马尔科是一位诗人。
整个春天我都在听他述说他对我的不了解,但直到这一刻——
诗人的歌声在旷野中流淌,洁白的绸缎把密不透风的肃穆崩出一道天光,那光从穹空倾洒,穿过云、透过窗,轻盈又温润地照亮了整个礼堂……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其实我也一样——
他是一位诗人。
而我竟对此一无所知。
可我怎么会一无所知呢?我不由得思索。
他的诗如此优美,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无尽的想象。骨架并不繁琐,戛然而止的破立间,自有情感做血肉,自由地填补空白。
掌声已如惊春的响雷在礼堂中轰鸣。
他绝不是自诩那般“不善词藻”,他是被埋没的诗人,是藏在地底的金子,许是早年奔波于生存无暇喘息,所以才忘记了写诗。而一旦他开始写诗——
那些同金子一起压抑的、埋藏的、苦苦支撑却难见天日的情感,那些真的、善的、美的,分明存在却始终被忽视的感情,恰因长久的不言而更能言,一旦开口,冲天奔地地倾泄出生命的力量。
他拥有技巧,此时却无所谓技巧——平铺直叙是最高级的技巧。
删繁就简是为“白描”,白描之妙,在大道至简、大音希声。
马尔科是一位诗人。
我是没有心,是无法感受,可耳边那些连绵不绝的掌声却告诉我——他绝对是一位诗人,原来我曾疑虑过的“他或许有点奇怪的语言天赋”是真的,马尔科还有其他的天赋,除了医学,他还有更多的可能性。
只不过这一切,即便我从前已有觉察,却不曾有过深思。
我没去想,当然无从得知。
我必须得承认,无所谓出于什么理由导致马尔科不够了解我。
至少我自己,作为他的管理员,我也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可我怎么能不够了解他呢?
我不得不沉默。
“这首诗用词直白简洁,情感却真诚浓烈。至于诗歌鉴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我就不再展开了。在这里,我想从医学的角度谈谈《当代医学》编辑部会一致决定刊登这首诗的原因。”
在那经久不衰的掌声中,阿近一步步登台。
春光透过白墙上的高窗,一寸寸攀上他的肩膀。他穿着不合体的西装,迎着一双双殷切的眼睛,面无波澜地述说——
“众所周知,文学是浪漫而自由的橄榄,诗歌是冠冕上最绚丽的花。其存在,百花齐放,争相斗艳。但无论是哪一种表达形式,其目的和本质,都无一例外地是在歌颂和赞叹生命。”
“我们知道,生命最大的特性是‘生长’,所以文学也天然拥有一股生命在绽放的光与热。”
“而医学与之不同——作为首屈一指的理工学科,医学从来都是实在的、明确的,毋庸置疑也不容置喙。无论是仪器、数据、图像,医学有一套基于客观事实而存在的标准。这套标准黑白分明,一是一、二是二,只能基于事实对号入座,不能肆意想象随意发挥;这套标准锱铢必较,不容有失,因为一旦有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往往没有挽回的余地。”
“于是比起文学,医学是严肃而冰冷的……我想我怎么说,在座各位应该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全场鸦雀无声。
主持人要上场串词,阿近只一个眼色便使他退却。
“……我从前也这样认为。”
阿近说着,目光扫过一楼的角落,声音有一丝颤抖,有一瞬满含温情。
尽管那变化微弱,像心跳,几不可闻,稍纵即逝。
“我也一度认为医学是冰冷的。但我那位钟情文学的朋友却告诉我,文学也好、医学也罢,世上的事物有千万种变化,而其本质只有一种——那就是人对生命的感悟。”
“当人感悟生命之短暂脆弱,于是发展出医学,致力于拓展生命的长度;而当人感悟生命之厚重璀璨,于是发展出文学,致力于讴歌平凡短暂里的伟岸。”
“所以事实上,医学和文学别无二致,一个是用行动无声的表达,一个是用言语高声地溢美,但其本质,都是每一个生命对生命本身的理解和表达。”
主持人又要上场,阿近再一次用眼神逼退了他。
他不再关注修兵,也不急于启口,目光沉着地略过台下。纵然衣着不尽人意,无碍身姿傲然挺拔。
死神出身的人大多都有这样的特性——无关相貌,自带一股诗人的气场。
他只是在停顿在思索,全场的闪光灯却不约而同地对准他。快门声此起彼伏,试图捕捉诗韵的行为亦能闪耀出万千光明。
“当我们分别后,我开始认同那位朋友的说法,”就在那光明里,阿近慷慨陈词。
“诸位,试问当我们谈论理想和使命,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科研、实验、手术、问诊……每一次行动和努力,我们是不是在对‘生命’本身的可能性进行探索?”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他的设问非常成功。
就在那万众瞩目的闪耀之地,当他进一步设问——
“诸位——试问当我们选择了医学,我们究竟在选择什么?”
“从医之艰难,古往今来,一以贯之。从没有捷径可走,蜿蜒才是抵达的不二法门。”
“然而……我们仍然选择相聚在这里,身为医者,甘愿燃烧自己的生命以追求和探索生命本身无限的可能,为此不死不休,一如诗里所描述的那样——分明是一只鸟,却不渴望天空,渴望着爱人的牢笼。”
“我们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条路从来艰难,我们为什么还要在悬崖上跳舞?”
“不止是我们。医学之外,还有其他学科的探索者。他们所遭遇的瓶颈和阻碍不会比我们少,但他们又为什么选择,为什么坚持,为什么要上下求索?”
“诸位,试问一直以来,我们是为什么,他们又为什么?”
“会不会每个心跳都是一条小船,漂泊在名为‘生命’的长河中。而漂泊这种与生俱来的处境,却从来不是你我主动的选择?”
“是不是我们都被搁置在生命的长河里,但身而为人的本能却不甘愿被束缚在这条名曰‘伟大’又实在狭窄的航路中?”
“我们都知道尘封多年的种子,一旦遇到适宜的环境,就又能焕发新生。失去了眼睛的人,其他感官却会变得更灵敏。那么——”
“会不会对一艘船而言,漂浮就是一切,无所谓顺流、逆流、航行、搁浅;但我们有所谓,所以我们并不是一艘小船?”
“是不是我们不该漂泊,不该被放逐在所谓的‘伟大航路’里;所以不管是谁将我们搁置其中,只要不是我们所选择,再宽广的天空,于一只鸟而言,也无异于囚笼?”
阿近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们都是鸟,那么对我们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
“是不是生命安排我们去宽广的天空,而我们怀揣着梦想和热爱,宁可钻入牢笼——”
“是不是生命规训我们以生老病死,而我们极尽所能,奋力突破这条航路的边界——”
诚然——
没有比脚更远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纵观人类历史,没有所谓的兴衰成败,只有一首又一首有关勇气的赞歌。
如果生命是一条长河,那所谓的“伟大航路”在前赴后继的探索者们持之以恒的攻坚下,终会退去迷雾的遮掩,徒留“就这”的感慨。
而那句反问,将是多么伟大而浪漫的凯旋之歌。
“只因为自由在这里,尊严在这里,使命在这里,职责在这里,所以你和我今天坐在这里,为了那个共同存在于生命本能中的声音。于是在这个……春光明媚的礼堂中,我们相聚。”
“——是这样吗,诸位?”
当阿近询问着。言辞恳切,字句铿锵。
我隐约听到了哭声。先是第三排左起第一位男士、再是第五排右起第九位的女士……然后更多的眼睛里满是热泪。
在这小小的礼堂里,短暂的问答中,科研工作者上下求索,开山破石,气势恢宏。
不愧是生命科学院的负责人。阿近四两拨千斤,论谈吐、论眼界、论立意,水准登峰造极。
这就是办事处下属的最高科学院,代表着这个世界最先进杰出的科研文化发展水平和方向。
无论是我、还是修兵、卡卡西,都殷切希望马尔科多去接触的最闪耀的光和热。
除去办事处工作人员,在座一共二十位与会嘉宾,三百位观众。阿近的发言,使我耳里出现了三百六十五个咽音。
但所有的话都不是为了煽动,而是鼓励。
“长久以来,《当代医学》编辑部广泛地收到投稿,其中不乏优秀作品,但碍于篇幅有限,并不能尽数刊登,望大家理解。”
“《当代医学》立项本意仅为展示前沿医学发展方向,以启迪更多后来者;以及应□□要求,搭建和提供一处医学领域的公共交流平台。”
“所以论文是否刊登并不代表研究本身的好坏;科研的意义从来在于科研本身,而不是比较。”
“每个生命都是‘生命’的一次独特表达,而每个‘独特的生命’对‘生命’本身的探索亦是均等的存在。并无优劣之分,无非是光上午点亮左边礼堂,而下午唤醒右边。”
“最高科学院鼓励诸位科研者积极探索,勇攀高峰。无所谓成功还是失败,行动本身就是意义。无论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不要忘记最初上路的缘由。”
“经□□批示,《当代医学》即将推出系列子刊物,具体情况将在第400期的附属手册里载明。望诸位同僚踊跃投稿,最高科学院始终为诸位敞开大门。”
于是全场哗然。
所有的无语凝噎都在一瞬间化为了激励和热情。
“感谢、感谢阿近教授!”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里,主持人终于登上了舞台:“朋友们,下面请容许我再次介绍今天的嘉宾——”
“出身于海贼的马尔科医生,从业二十余年,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在康复学、药剂学、细胞分子学等领域颇有建树。”
“下面,掌声有请马尔科医生为我们分享《草本药剂发展史——论伟大航路医疗体系变迁》。”
……
礼堂内外,春光璀璨。
讲座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整个上午,雷动的掌声不住地催促着惊蛰的破晓。
我驻足在那里观望,耳里却忽然传来一声破土而出的呐喊。起初我以为那是一颗平平无奇的小草。后来骤起了一场雨,它逐渐演化成树林里第一声的蝉鸣。
从那声啼哭开始,春花一朵一朵地凋零,破晓的天光一次比一次更胜。
就在那璀璨的白昼里,邻居院里的茉莉悄悄缀满了枝头,阳光下全无缤纷的色彩,一旦入夜,越夜越香,一日更比一日浓。
春天去了,夏天来了。
就在那一声声蝉鸣里,最高科学院的B级作者认证书如约而至。
至此,舞台上的聚光灯永久地照亮了马尔科的脸。
他金色的短发在春风中起舞,如同地下的金子终见天日,散发出万众瞩目的光。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但我不知道当它真正来临的这一刻,竟是如此地轰轰烈烈。
马尔科尚未从新生大学毕业,各大研究所的邀约已如洪水猛兽一般将我们吞袭;枕边的铃声跌宕起伏,喧闹更比窗外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蝉鸣……
嘶——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