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

“呃……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大小姐？”

“大小姐！”

“——啊？”

我又走神了，窗外的蝉吵得厉害，最近总让我魂不守舍。

马尔科已经习以为常，第一次遇上会惊恐，两次三次四次五次……他只会无奈：“你又在发呆吗？”

“是的。”

“是的，”他学我说话，话筒骤然离远，随着风声顿停，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回荡在听筒的另一端。

我们似乎隔得太远了，远得连蝉的种类都有了地域性的差别。

大城市的蝉数量较少，形单影只倒显得文雅，几声啼鸣竟颇有情调；不比窗外那些“俗人”，扯着嗓子嘶喊，仿佛这天地间再无他物。

“听见了吗？大小姐，”马尔科问我，“这边也有很多蝉。”

“嗯，听见了。”

“家里比这里还吵吗？”

“嗯，”我瞥向窗外，玻璃能关住天上的银河，却一刻也关不住地上的轰鸣。

其实他走的那日，蝉鸣还不是如今这般肝肠寸断。

但夜一晚晚浓，这声音也渐渐气冲斗牛，直上云霄。

“你总发呆，是不是没有睡好？”马尔科问我，“晚上会不会很吵？”

“是很吵，”我如实相告，“睡着了就不吵了。”

“那睡着了吗？”马尔科又问，“听说一直在下雨，晚上你会不会冷？”

“还可以——”我想了想，提醒他，“晚上会冷，但是早上可以睡懒觉！”

我一点也不勤快，真的很喜欢睡懒觉。

人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是真的即便嘴上不说，眼睛也会泄密。我分明什么也没说，自认为语气、口吻再正常不过，可电话那头的马尔科却忽然笑了起来，立马便问起我——

“大小姐，一直陪我上早课，是不是很辛苦啊？”

“……”我不想骗他，只能承认，“是的。”

他一愣，又迅速问起：“干嘛呀，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我否认了：“没有不高兴。”

“怎么没有？声音都变了，”马尔科不信，“怎么了啊大小姐？到底怎么了？”

他不笑了，电话那头焦急不已。

直到我问他：“马尔科，我刚才没有表达好。你可以听我狡辩吗？”

“啊？”马尔科愕然。

笑容瞬间又回到他脸上，我当然看不见，我猜的，因为他嗓音上扬，听着乐不可支，答应得也痛快。

“好啊，那你狡辩吧。”

“你会相信我吗？”

“当然了。”

“……”

好吧，那没事了。

我真的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有点无奈。

我分明是想说，他不用担心我晚上太冷无法入睡，反正我白天有时间补觉，晚上睡不睡无关紧要。所以他可以放心，可以专心学习，而不是分心于我。

可直到马尔科乐了，我才知觉，那表述似乎让他理解成了——陪他上课很辛苦。

我不是、我没有、我怎么会！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我不是在说陪你上课很辛苦！”

他千万不要误会我。马尔科才来一年，就已得到最高科学院的青睐，在学习这条康庄大道上他显然有无与伦比的发展潜力。

我有预感，新生大学的毕业只是一个开始，远远不是结束。

我不希望因我这一句，叫他日后对求学心存芥蒂——偏他那么温柔，这种可能性有。但我不允许它存在，我说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很重要，不容儿戏！我急着和他解释。

马尔科闻言却只是笑，波澜不惊道：“嗯，我知道啊——大小姐在关心我，不希望我分心——我没有理解错。”

“那你笑什么？”我不明白。

“我在高兴！”马尔科说。

“你高兴什么？”

“那……”他吸了口气，反问我，“大小姐明明不喜欢早起，为了陪我读书，一直勉强自己——冬天那么冷，但你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迟到过一天——我不该高兴吗？”

“……”我没有接话。

事实上，我并不理解，这里面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点吗？他洋洋洒洒的一番话不过是陈述了我很懒的事实。

我是很懒，这我承认。

即便我会因为马尔科的学业一度质疑修兵、理解修兵、成为修兵、超越修兵，可只要有选择的机会，做别人太累了，我还是要选择做回我自己。

如果我是我自己，我要睡觉，我不早起。

我不知道马尔科怎么能得出“值得高兴”的结论。但他很高兴，我听见了，他兴高采烈地抽吸，如果他在家，我甚至认为他会让我们的小床再次地震。

“你在高兴什么啊？”我不理解，“也说给我高兴一下吧？”

“哈哈，好啊，”他答应我，兴高采烈地，“我在高兴……在大小姐的心里，我很重要啊！”

“马尔科……”

我想提醒他，我没有心、没有心、没有心！他当然很重要，但有关“在大小姐的心里”这句话是在乱讲。

但马尔科真的很有文学天赋，他当即说服了我。

“难道不是吗，”他问我，“如果会萌生典当珍珠的念头，意味着对大小姐而言珍珠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那么会萌生不睡懒觉的念头而且真的没有睡过懒觉，那么也意味着在大小姐眼里，喜欢的懒觉并没有和陪我去读书重要，对么？”

“对的，”虽然有移花接木的嫌疑，但我仍然承认，也希望他知道，“马尔科，读书很重要。”

“嗯……对的，”他又学我说话，拖着尾音，带着笑，“而且，大小姐以前没有告诉过我你不喜欢早起——我一直以为你跟修兵一样，天性就很勤奋。”

“——怎么可能？！”我震惊了。

这是对我绝对的误解！

修兵是很勤奋，但我没有，我不是，他可不要乱说啊！

“我不喜欢早起，”我告诉马尔科，“等你毕业了，我们不要起那么早好吗？”

“好啊——”他一口应下，甚至等不及我后半句。

“我是说学业不那么忙的时候。如果你还想上学，那、那我还是会早起的……”

“哈哈，大小姐，”我兴许过于迟疑了，马尔科笑话我，“真是的，一说要早起就不高兴了……”

“嗯……我不喜欢。”

“知道了知道了，别哼哼唧唧啊大小姐！”

“我没有哼哼唧唧！”

“那我听到的是什么？”

“是我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平时我压抑着它，当它可以表达的时候，它爆发出了一些对早起的反抗！”

“反抗？”他又是噤声，又是发笑。那笑声一点也不爽朗，时断时续，时有时无。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单听那些声响，他像疯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这种古怪的笑声一般出现在电视剧里，是傻瓜会发出的声音！

“你没事吧马尔科？”我很担心他。

“我没事啊，”他浑然不知，还问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发出了傻瓜的声音！”

“我哪有发出傻瓜的声音yoi……”

他还不承认，由不得他不承认。室友的吐槽已经顺着电话传到我耳里。

“——哇，队长。你每天晚上接电话都发出傻瓜的声音好吧？！”

“——就是就是。每天晚上接电话都雷打不动地傻笑一小时！”

“……”马尔科不笑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随着那些提篮偕桶的脚步一起落荒而逃。等他们彻底散了，再也不会回来，至少今晚房门已锁，熄灯之前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马尔科提了张椅子坐。

没有外人，他声音变得柔和，人也放松了不少。

傻瓜的声音又出现了，就在他轻而浅的呼吸里。

“你别听他们乱说啊，大小姐。我没有发出傻瓜的声音……你听我狡辩，好吗？”

“好，那你狡辩吧。”

对面椅子“咯吱”“咯吱“地晃动。他腔调轻飘飘的，似跳跃着几分难为情的颤抖。

我不确定，猛一抬头，见镜子里有傻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