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易老师手中的雕刻笔“啪嗒”一声掉在工作台上,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回事?”白深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沉稳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力,“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陈馆长扶着门框,勉强站稳,声音还在发抖:“就在刚才…小林他家里打来的电话。说今天早上,小林一直没起床,他母亲去叫他,发现他…发现他已经在床上没气了。初步判断是…是心脏骤停。”
“心脏骤停?”白深皱眉,“小林多大年纪?”
“二…二十五岁。”陈馆长说,“很年轻。但听说他心脏一直不太好,有先天性心脏病。可是…可是这也太突然了… …”
唐清流静静地听着,大脑在震惊中迅速切换到分析模式。助手突然死亡,时间点恰好在他们开始调查修复室异常的时候。是巧合吗?还是… …
她看了一眼白深,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陈馆长,”白深转向陈馆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小林的家在哪里?我们需要过去看看。”
“这…这合适吗?”陈馆长有些犹豫,“警方可能已经介入了… …”
“我们是学院派来的调查人员,而且小林是修复室的关键人员。”白深平静地说,“他的突然死亡可能与修复室的异常有关。我们需要了解情况。”
他的话有理有据,陈馆长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犹豫了几秒,陈馆长终于点头:“好吧,小林家就在博物馆后面的员工宿舍区,不远。我带你们过去。”
“易老师,”白深又转向仍然呆立在那里的老修复师,“您先在这里休息。如果想起任何关于小林或者修复室的异常情况,请随时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易老师。
易老师机械地接过名片,目光依旧空洞。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显然让他难以承受。
唐清流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出现在玻璃柜里的标本盒,将它记在心里,然后背上工具包,跟白深和陈馆长一起离开了修复室。
- - -
员工宿舍区就在博物馆后面,是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楼体是那种褪了色的淡黄色,墙皮有些剥落,楼道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小林家住在一栋楼的四层,没有电梯,楼梯狭窄而昏暗。
他们到达时,楼下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大多是邻居和博物馆的同事,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震惊和惋惜的表情。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站在单元门口,正在询问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小林的母亲。
陈馆长上前和民警交涉,白深和唐清流站在稍远的地方观察。唐清流注意到,小林的母亲哭得几乎站不稳,被两个女邻居搀扶着,身体不住地颤抖。她的哭声嘶哑而绝望,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让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过了一会儿,陈馆长走回来,脸色更加难看:“警方初步检查,确实像是突发心脏病。但还需要等法医的正式报告。现在他们允许我们上去看看,但不能进卧室,也不能碰任何东西。”
白深点点头:“了解情况就好。”
他们跟着陈馆长上了楼。小林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结构,陈设简单但整洁。客厅里摆着一些恐龙模型和地质相关的书籍,墙上挂着几张野外工作的照片。照片里的小林很年轻,笑容灿烂,站在裸露的岩层前,手里拿着地质锤。
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唐清流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她的专业训练让她能够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将情感暂时搁置,专注于事实和分析的状态。
她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她征得民警同意后,戴上手套,小心地翻看了几页。是工作笔记,记录了修复室每天的工作内容、使用的材料、遇到的问题。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看得出小林是个认真负责的人。
但翻到最近几页时,她发现了异常。
最后一篇工作笔记是三天前写的,内容很正常。但在那之后,笔记本的后面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撕痕很新,边缘整齐,应该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警察同志,”她抬起头问正在客厅勘查的一位年轻民警,“这个笔记本,你们检查过了吗?”
民警走过来看了一眼:“检查过了。没什么特别,就是工作笔记。后面撕掉的几页,可能是写了私人的东西,不想让人看到吧。”
“能确定是什么时候撕的吗?”唐清流追问。
民警愣了一下:“这个…没仔细看。很重要吗?”
唐清流没有回答,而是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页纸,对着光看。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撕痕处有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反光。
“这里,”她指着反光处,“有胶水的痕迹。不是普通胶水,是那种快干型透明胶。如果有人撕掉几页后,又在断口处涂抹了胶水,可能是为了掩盖撕页的痕迹,或者… …”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可能性:“或者是为了固定什么东西,后来又把那东西取走了。”
白深走到她身边,俯身仔细看着那个笔记本。他的目光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
“唐清流同学,”他低声说,“你还记得修复室玻璃柜里那个标本盒吗?”
唐清流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 …”
“小林可能把什么东西藏在了笔记本里,后来又取走了。而那个标本盒的出现,也许不是偶然。”白深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果这两件事有关联… …”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民警的声音:“李队,这里有发现!”
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中年警察快步走进卧室。唐清流和白深对视一眼,在民警的默许下,也走到卧室门口朝里看。
卧室不大,布置简单。小林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而民警指着的,是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水杯,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水。杯子旁边,散落着几粒白色的药片。
“这是什么药?”被称作李队的警察问。
法医走过去,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粒药片,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像是普通的维生素片。但需要拿回去化验。”
唐清流的目光却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抽屉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纸张。她注意到抽屉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
“警察同志,”她开口,“那个抽屉,能打开看看吗?”
李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馆长。陈馆长连忙解释:“这两位是罗兰斯特学院的调查人员,正在帮我们调查博物馆的一些…异常情况。”
李队显然听过罗兰斯特的名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戴手套,不能破坏可能存在的证据。”
唐清流戴上新的手套,小心地拉开抽屉。抽屉里很乱,塞满了各种杂物——充电器、便签纸、笔、还有几个药瓶。她一一检查药瓶,都是治疗心脏病的常规药物,处方药,服用记录完整。
但当她拿起最下面的一个信封时,手指感觉到了异常的厚度。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办公信封,没有写任何字。她打开信封,里面不是信纸,而是一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用手机快速拍摄的。但内容清晰可辨——都是修复室的照片。工作台、玻璃柜、工具架…还有一张,拍的是那个出现碎屑的区域,照片边缘的日期显示是四天前,正是碎屑开始出现的那天。
唐清流将照片递给白深。白深一张张翻看,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些照片,”他低声说,“拍摄角度很奇怪。不是正常的工作记录,更像是…偷拍。”
照片的最后一张,让唐清流的呼吸微微停滞。
那是一张夜间拍摄的照片,画面昏暗,但能清晰地看到修复室的工作台。而在工作台前,站着一个人影。人影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往工作台上撒着什么。
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衣着判断,那个人影就是小林自己。
“这是… …”白深的声音低沉。
“小林在制造那些碎屑。”唐清流得出结论,声音平静,但内心波涛汹涌,“他每天晚上潜入修复室,在工作台上撒下那些碎屑。这就是为什么碎屑只出现在早上——因为他是在夜里放的。”
“可是为什么?”陈馆长难以置信地问,“小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个好孩子,工作认真,对易老师也很尊敬… …”
“也许这就是原因。”白深看着照片,目光深邃,“有时候,人做一些看似奇怪的事,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动机。”
唐清流将照片放回信封,交给李队:“这些可能对你们的调查有帮助。”
李队接过信封,表情严肃:“谢谢。我们会仔细调查。”
离开小林家时,已经是中午。阳光刺眼,驱散了早晨的雾气,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陈馆长先回博物馆了,他需要处理后续事宜,也需要安抚其他工作人员。
白深和唐清流站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有初冬的寒意,呼出的气息在阳光下变成白色的雾气。
“你怎么看?”白深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唐清流抱着手臂,目光投向远处的博物馆建筑:“小林制造碎屑,一定有原因。那些照片证明他连续多天夜里潜入修复室,但门禁记录没有显示。这意味着他要么有办法绕过门禁系统,要么… …”
“要么门禁记录被动了手脚。”白深接上了她的话。
“还有那个标本盒。”唐清流继续说,“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小林可能动过它,也可能是在暗示什么。”
白深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平板电脑,快速操作着:“我查了一下小林的基本信息。二十五岁,地质学硕士毕业,两年前进入博物馆工作。表现良好,没有不良记录。但他有一个姐姐,三年前因病去世。治疗费用很高,林家因此欠了不少债。”
“经济压力?”唐清流若有所思。
“可能。”白深收起平板,“但制造碎屑能带来什么经济利益?除非… …”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出了一个词:“敲诈。”
“如果小林发现了修复室的某个秘密,或者掌握了某个人的把柄,他可能想通过制造异常来施压。”唐清流分析道,“那些碎屑,那个标本盒,都是在制造一种‘超自然’或‘神秘’的氛围,让人不安,让人困惑。”
“然后他再站出来,声称自己知道真相,或者能解决问题。”白深补充,“以此换取金钱或其他利益。”
逻辑上说得通。但还有一个问题。
“那他的死呢?”唐清流问,“是巧合,还是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