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某个周四午后,天空是一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像是水彩画上未干的交界。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天空,在微冷的空气中勾勒出冬日将至的轮廓。
唐清流从《法医·昆虫学》的课堂上走出来时,指尖还残留着实验室福尔马林的气味。那是一种刺鼻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甜腻,即使戴了两层口罩,味道还是能钻进鼻腔深处,久久不散。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冽的空气,才感觉那股味道被冲淡了些。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杨静雅老师的消息,简洁到近乎冷淡:“唐清流同学,方便的话请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单人委托。”
唐清流低头看着屏幕,指尖在冷风中微微发凉。
单人委托。这意味着不需要团队协作,所有决策和行动都将由她一个人完成。这让她心头轻轻一动——既有些期待,又隐约有些说不清的紧张。
她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好的,马上到”,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教师办公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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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静雅老师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檀香和旧书气息。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些,垂下的藤蔓几乎要触到地面。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缓慢飘浮,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微小生命。
“坐。”杨老师从电脑前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是一贯的温和但不容置疑。
唐清流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注意到杨老师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深棕色的档案袋,袋口用棉线缠绕封着,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却透着某种匆忙:
委托编号:I-2025-1112
委托级别:中低(建议单人处理)
“昨天下午收到的委托,来自青市自然历史博物馆。”杨老师拿起那个档案袋,但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看着唐清流,“他们遇到一个…小问题。需要一些专业的痕迹分析帮助。”
“博物馆?”唐清流有些意外。她设想过各种可能的委托来源——警方、企业、个人,但博物馆确实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古生物修复室。”杨老师补充道,终于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他们正在修复一批新发现的恐龙化石,但最近一周,修复室的工作进度出现了异常。”
她把最上面的几张照片推到唐清流面前。
照片是在室内灯光下拍摄的,画质很清晰。一个宽敞的工作室,四面都是玻璃柜,柜子里陈列着各种骨骼化石和修复工具。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不锈钢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已经被清理出骨骼的轮廓。工作台旁边立着几台专业设备——立体显微镜、气动雕刻笔、真空吸附装置,还有一排贴着标签的化学试剂瓶。
“这是修复室的全景。”杨老师指着照片,“问题出现在工作台上。”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这是一张特写,聚焦在工作台的某个区域。那里摆着一个打开的木制工具箱,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各种规格的刷子、镊子、探针。但在箱子边缘,靠近台面的位置,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粉末状的碎屑。
“修复师每天工作结束后,都会彻底清洁工作区域。按照流程,任何外来杂质——灰尘、碎屑、甚至工作人员脱落的头发——都必须清除干净,以免污染化石样本。”杨老师的指尖点在那些粉末上,“但连续四天,每天早上打开修复室时,都会在工作台的固定位置发现这样的微量碎屑。”
她又翻出一张图表,上面记录着碎屑出现的日期、位置、以及粗略的成分分析:“碎屑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和硅酸盐,与修复室常用的石膏填充剂和岩石样本本身的成分有重叠,但粒度分布和杂质含量存在细微差异。博物馆的内部调查没有找到明确来源,修复工作又很敏感,他们不希望闹得人心惶惶,所以找到了我们。”
唐清流仔细看着照片和图表,大脑已经开始自动分析信息:“碎屑出现的规律是什么?每天的位置完全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但在一个直径约十五厘米的圆形区域内。”杨老师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手绘的示意图,图上用红圈标出了四个点,“这四个点分别对应四天早上发现碎屑的位置。你看,它们几乎呈等距离分布,像是在画一个…不完整的圆。”
确实如此。四个红点在工作台的特定区域形成了一个缺了一角的弧形,如果补齐,应该是一个完整的圆形。
“修复室有监控吗?”唐清流问。
“有,但监控范围主要覆盖入口和主要通道,工作台区域正好是盲区。”杨老师叹了口气,“博物馆方面也调取了监控,没有发现夜间有人进入的痕迹。门禁记录也显示,每天下午六点修复师离开后,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都没有人刷卡进入。”
“那碎屑会不会是白天工作时留下的?只是清洁时被遗漏了?”
“可能性很低。”杨老师摇头,“修复师是位有三十年经验的老专家,姓易,性格严谨到近乎苛刻。他向我保证,每天结束工作时,都会用吸尘器、毛刷、甚至用放大镜检查每一个角落。而且碎屑只在每天早上出现,如果是白天工作产生的,应该会在工作过程中就被发现。”
唐清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张示意图上停留。四个红点,一个未完成的圆。这看起来不像偶然,更像是某种…刻意的标记。
“委托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她抬起头问。
“找出碎屑的来源,判断是否对修复工作构成威胁,如果需要,提出解决方案。”杨老师将档案袋整个推过来,“所有相关资料都在这里了。博物馆方面希望你明天上午就能过去——他们下周有一个重要的展览开幕,这批恐龙化石是主角,修复进度不能耽误。”
唐清流接过沉甸甸的档案袋。袋子里除了照片和图表,还有博物馆的平面图、修复室工作人员名单、工作流程说明、甚至还有易修复师的工作日志复印件。
“这是一个相对简单的委托。”杨老师说,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唐清流读不懂的复杂,“理论上,你一个人应该能处理。但考虑到是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学院决定还是安排一位领队。”
唐清流微微一愣:“领队?”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敲响。
“请进。”杨老师说。
门开了。是一位穿着笔挺的深蓝色校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的学生。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步伐从容地走进来,对杨老师点了点头。
“杨老师,唐清流同学。”他的声音温和有礼。
“他就是这次委托的领队。”杨老师说。
唐清流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领队?白深?
“白深是你的学长,同时,他作为学联社社长,有丰富的经验。”杨老师没注意到唐清流细微的表情变化,平静地解释,“他会负责与博物馆方面的协调,处理可能的行政事务,并在必要时提供支持。但具体的技术调查工作,还是由你主导。”
白深走到唐清流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觉得压迫。
他看了一眼唐清流手中的档案袋,微笑道:“我看过委托资料了。很有趣的小谜题。唐清流同学有什么初步想法吗?”
唐清流迅速调整好状态,将那一瞬间的错愕压回心底。她抬起头,迎上白深的目光,声音平静:“需要到现场看过才能判断。碎屑的出现规律有明显的刻意性,不像单纯的意外或疏忽。”
“我也这么认为。”白深点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那么,明天早上八点,学院正门见。”
“好的。”唐清流简短地回答。
“那就这样定了。”杨老师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暗示,“白深,唐清流,祝你们顺利。记住,虽然委托级别不高,但也要严谨对待。博物馆是敏感场所,处理时要格外注意。”
“明白。”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离开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沉到了建筑的另一侧,只在窗玻璃上留下一抹最后的橘红色反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节奏不同却莫名地同步。
走到楼梯口时,白深停了下来。
“唐清流同学。”他转身看着她,“图书馆那次,我说话的方式可能让你产生了误解。我不是一个喜欢‘高高在上’的人。”
唐清流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白深继续说,语气平和:“至于这次委托,你也不要有压力,按照你的节奏和方法来。如果有需要我协调或解决的问题,随时告诉我。”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谦逊。
“我会的。”她最终说,声音里少了一些戒备。
白深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那么,明天见。记得带齐工具,修复室的环境比较特殊。”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从容,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挺拔而沉稳。
唐清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摇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开,抱紧了怀里的档案袋。
委托就是委托。谜题就是谜题。
其他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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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青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雾不是乳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灰蓝,像是天空还没来得及完全醒来,打了个慵懒的哈欠。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一辆深灰色的略显高级的商务车停在校门口,内部宽敞整洁,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只是在他们上车时点了点头,便再没有说过话。
唐清流不禁想:这怎么跟学院上次安排的,呃…出租车有点不一样啊。
白深坐在副驾驶座,唐清流坐在后排。车内的气氛有些微妙——不尴尬,但也不自然。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运转声和空调送风的微响。
唐清流利用这段时间,再次翻阅委托资料。她已经把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但还是习惯性地在脑海中梳理逻辑链:连续四天的微量碎屑、固定的出现区域、规律的位置分布、监控盲区、严格的清洁流程… …
这不像恶作剧,也不像简单的疏忽。太过规律的东西,往往意味着人为的设计。
“在想什么呢?”白深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
唐清流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微微侧过来的脸。晨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那张总是显得过于完美的脸多了几分真实感。
“碎屑的出现方式。”唐清流实话实说,“太规律了,不像偶然。”
“我也这么认为。”白深转回头,看着前方被雾气笼罩的道路,“而且博物馆内部已经做过初步调查,没有结果。这说明要么问题出在他们忽略的细节上,要么… …”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要么有人故意制造了这个谜题,并且很擅长隐藏痕迹。”唐清流接上了他的话。
白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也这么认为。”
唐清流:… …
这是什么,口头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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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青城市中心区域,雾气渐渐散去,城市露出本来的面貌。自然历史博物馆位于城市东侧的文化园区,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灰白色建筑,外观设计模仿了古希腊神庙的风格,高大的石柱支撑着三角形的山墙,山墙上雕刻着各种动植物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