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深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许久，他才缓缓说：“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现在所有结论都只是猜测。”

就在这时，唐清流的手机响了。是杨老师。

“唐清流，听说博物馆那边出事了？”杨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忧。

“是的，杨老师。修复师的助手小林今天早上被发现死亡。”唐清流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杨老师说：“学院已经接到通知。警方需要你们协助调查。白深在你身边吗？”

“在。”

“把电话给他。”

唐清流将手机递给白深。白深接过，走到一旁低声交谈。唐清流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白深的表情变化来看，事情比预想的要复杂。

几分钟后，白深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唐清流。

“警方正式请求学院协助调查。”他的语气变得正式，“小林死亡的时间大约是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法医初步检查发现，除了心脏问题，他的鼻腔和口腔内有一些异常残留物，需要进一步化验。”

“异常残留物？”唐清流心头一紧。

“像是某种粉尘或化学物质。”白深说，“警方怀疑他的死可能不是单纯的心脏病发作。所以，我们需要重新勘查修复室，特别关注那些碎屑的化学成分。”

他顿了顿，看着唐清流：“杨老师说，这个委托已经升级了。不再是简单的寻找碎屑来源，而是协助调查一起可能的命案。你可以选择退出，学院会派其他人来。”

唐清流几乎没有犹豫：“我继续。”

白深似乎预料到这个回答，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回博物馆。这次，我们要更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

- - -

再次回到修复室时，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警方已经派人来接管了现场，在门口拉起了警戒线。陈馆长站在线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易老师不在，据说因为打击太大，被送回家休息了。

负责现场的李队看到他们，点了点头：“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已经初步检查过，但你们是专业人士，也许能发现我们忽略的细节。”

唐清流重新穿上鞋套，戴好手套，走进修复室。这一次，她的目光更加锐利，像一台精密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寸空间。

她先回到工作台前，再次检查那个出现碎屑的区域。用强光手电从不同角度照射，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每一粒碎屑的形态。然后她取出更精密的取样工具，采集了更大量的样本。

“我需要分析这些碎屑的确切成分。”她对李队说，“还有小林鼻腔里发现的残留物，如果能拿到样本对比… …”

“已经安排化验了，结果下午能出来。”李队说，“不过如果你有自己的设备，可以做初步判断。”

唐清流点点头，从工具包里取出便携式XRF分析仪——一种可以快速检测物质元素成分的设备。她将仪器对准碎屑样本，按下扫描键。

几秒钟后，屏幕上显示出分析结果：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和二氧化硅，符合石灰岩的特征。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微量金属元素——铝、铁、镁，以及一种不太常见的元素：锶。

“锶？”唐清流皱眉。锶在自然界中通常以硫酸锶或碳酸锶的形式存在，多出现在特定的沉积岩中。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那排玻璃柜。目光扫过陈列的化石标本，最终定格在一个标注为“二叠纪海相沉积层”的标本上。

那是一个灰黑色的岩石样本，标签上注明含有丰富的锶元素。

“李队，”唐清流指着那个标本，“我可以打开柜子看看这个吗？”

李队看了看柜子，又看了看陈馆长。陈馆长连忙点头：“可以可以，钥匙在这里。”

柜子被打开，唐清流小心地取出那块岩石样本。她用分析仪扫描，结果显示：高浓度的碳酸钙和二氧化硅，以及明显的锶元素信号。

与碎屑的成分几乎完全吻合。

“碎屑来自这个标本。”唐清流得出结论，“或者至少，来自同一种岩石。”

“但这怎么可能？”陈馆长困惑地说，“这个标本一直锁在柜子里，而且如果它碎了，应该有明显的缺失才对。”

唐清流仔细检查标本表面。岩石完整，没有明显的破损。但当她用高倍放大镜观察时，在岩石底部的一个凹陷处，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刮痕。

刮痕很新，金属光泽，像是被某种工具刮擦过。

“有人从这块岩石上刮下了碎屑。”她说，“用小刀或者类似的工具。”

白深走过来，也看了看那些刮痕：“所以小林不仅撒碎屑，还制造了碎屑的来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清流没有回答。她将岩石标本放回柜子，继续检查其他区域。这一次，她重点关注的是那个不该出现的标本盒。

标本盒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唐清流打开柜子，小心地取出盒子。盒子很轻，木质表面光滑，边缘有长期使用形成的包浆。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天鹅绒衬垫。但在衬垫的一个角落里，她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小片纸屑，米黄色，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张纸上撕下来的。纸屑很小，大约只有指甲盖的三分之一大。

唐清流用镊子小心地夹起纸屑，放在载玻片上，用便携显微镜观察。纸屑很薄，上面有印刷的字迹，但太碎了，只能辨认出几个不完整的笔画。

“这可能是从小林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一页。”她低声说。

白深凑过来看显微镜屏幕：“能看出是什么内容吗？”

唐清流调整焦距，试图辨认那些笔画：“有一个字像是‘合’，还有一个像是‘金’…太碎了，无法确定。”

她将纸屑小心地装入证物袋，继续检查标本盒。在盒盖的内侧，她的手指触摸到了一个轻微的凹陷。她将盒子对着光，从侧面观察，发现那个凹陷处有细微的、规则的纹路。

像是某种印记。

“有印泥或者墨水残留吗？”白深问。

唐清流用棉签轻轻擦拭那个区域，然后将棉签放入一个透明的检测管中，滴入几滴化学试剂。试剂颜色迅速变成了淡紫色。

“有蛋白质反应。”她说，“可能是唾液或者皮肤分泌物。需要进一步分析才能确定是什么。”

就在这时，李队的对讲机响了。他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凝重。

“化验结果出来了。”他挂断对讲机，看向唐清流和白深，“小林鼻腔内的残留物，成分与修复室碎屑完全一致。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物质。”

“什么物质？”白深问。

“苯二氮??类药物残留。”李队说，“通俗说，是安眠药。浓度不高，但足够让人进入深度睡眠。”

修复室里一片寂静。

安眠药。碎屑。深夜潜入。突然死亡。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成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小林可能是被人下药后，带到了修复室。”唐清流缓缓说出推理，“在他意识不清的状态下，有人让他吸入了大量岩石碎屑——可能是强迫，也可能是通过某种装置。碎屑进入呼吸道，引发窒息或强烈刺激，导致心脏骤停。”

“然后凶手将他送回家，布置成自然死亡的样子。”白深接上，“但凶手没有注意到，一些碎屑残留在了小林的鼻腔和口腔内。”

李队点头：“法医也是这么推测的。现在的问题是——动机是什么？凶手是谁？”

唐清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排玻璃柜上，落在那块含有锶元素的岩石标本上，落在那个空荡荡的标本盒上。

一个想法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也许，”她轻声说，“小林发现的秘密，与这些化石标本有关。”

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易老师的工作日志。快速翻阅着最近几个月的记录。日志详细记录了每一件修复的化石标本的信息：来源、年代、修复方法、使用的材料… …

翻到三个月前的一页时，唐清流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了一件特殊标本的修复过程：“编号：NM-2025-087，名称：疑似幼年暴龙指骨，来源：私人捐赠，捐赠者：魏先生。”

魏先生。这个姓氏让她想起了什么。

“陈馆长，”她抬起头，“这位魏先生，是不是一个收藏家？大约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彬彬有礼？”

陈馆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确实是魏先生，魏明轩。他是我们博物馆的长期捐赠者，捐过不少好东西。三个月前捐了这块恐龙指骨化石，说是从海外拍卖会上拍得的。”

唐清流想起了上个委托中的那个魏先生——卖假手稿的骗子。

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么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你认识他？”白深问。

“嗯，我的上一个委托跟他有关。”唐清流简单跟白深讲述了“时光陶艺”委托。

“这块化石现在在哪里？”唐清流紧接着问。

“修复完成后，就入库了。”陈馆长说，“准备在下周的特别展览中展出。”

“我需要看看它。”唐清流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