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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迷雾中的标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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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博物馆还没有对公众开放。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工作人员的车。白深和唐清流下车时,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

“是罗兰斯特学院的同学们吧?”男人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热情但略显疲惫的笑容,“我是博物馆的副馆长,姓陈。易老师已经在修复室等你们了。”

“陈馆长您好,我是白深,这是唐清流。”白深上前一步,礼貌地握手,举止得体,完全是一副成熟干练的模样。

唐清流也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陈馆长,打量着博物馆的建筑。她注意到入口处的摄像头角度、门禁系统的类型、以及侧墙上一个不太起眼的维修通道标识。

“两位请跟我来。”陈馆长转身引路,语速有些快,“真是麻烦你们跑这一趟。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易老师特别坚持,说如果不弄清楚,他没法安心工作。你们也知道,老专家都有点…呃,执着。”

他们穿过空旷的大厅。大厅挑高至少有十米,顶上是一整片彩绘玻璃天窗,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射出斑斓的光影。两侧的展览柜里陈列着各种标本——巨大的恐龙骨架、栩栩如生的动物剥制标本、色彩斑斓的矿物晶体。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混合了灰尘、防腐剂和旧木材的气息。

修复室在建筑的地下室。沿着螺旋形的楼梯向下走,温度明显降低了几度,空气也更加干燥。陈馆长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输入密码,又刷了员工卡,门才“咔哒”一声打开。

“易老师,人来了。”陈馆长推开门,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修复室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四面都是顶天立地的玻璃柜,柜子里整齐摆放着各种修复工具和等待处理的化石样本。正中央的不锈钢工作台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台上摊开着各种工具和几块已经清理出一部分的化石。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工装围裙的老人正伏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气动雕刻笔,专注地清理着一块岩石表面的杂质。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老花镜。

“易老师,这两位是罗兰斯特学院派来的专家。”陈馆长介绍道。

易老师放下工具,缓缓站起身。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身材瘦削,背有点驼,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先看了看白深,目光在他整洁的校服和一丝不苟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唐清流,视线落在她背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上。

“就你们两个啊?”易老师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在干燥环境中工作的人特有的那种干涩感。

“我是白深,这位是唐清流同学,她将负责具体的调查工作。”白深从容地回答,“我们看过您提供的资料,但需要现场勘查才能做出准确判断。”

易老师“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他走到工作台前,指着一个区域:“就是这里。连续四天,每天早上来,都能看到这些东西。”

唐清流戴上手套,从工具包里取出放大镜和微型取证灯。她俯下身,仔细观察易老师指的位置。工作台表面光滑如镜,在特殊角度的光照下,能看到极其细微的、粉末状的碎屑。碎屑很细,颜色是灰白色,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误以为是台面本身的纹理。

她用小刷子和取样纸小心地收集了一些样本,装入证物袋密封。然后站起身,环顾整个修复室。

“易老师,我可以看看监控覆盖范围的示意图吗?”她问。

易老师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台面上。图纸上详细标注了修复室内部所有摄像头的位置和角度。唐清流仔细研究着,手指沿着工作台的边缘移动。

“这些摄像头都是什么时候安装的?”她问。

“三年前,博物馆整体升级安防系统时一起装的。”陈馆长回答,“覆盖了所有主要通道和出入口。但工作台这边… …”他指了指图纸上的盲区,“当时考虑到修复工作可能需要保密,而且易老师也反对在工作区域安装摄像头,所以就成了盲区。”

唐清流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排玻璃柜上:“柜子里的东西,每天都会清点吗?”

“重要的标本会。”易老师说,“但工具和普通样本不会每天清点。太多了,清点不过来。”

“那么,”唐清流转向易老师,“除了您之外,还有谁能进入这个修复室?”

“我的助手,小林。”易老师说着,朝角落看了一眼,“小林今天请假了,家里有点事。另外,陈馆长有权限,还有两位保安队长。其他人进不来,门禁系统有记录。”

“过去一周,门禁记录有什么异常吗?”白深适时地插话,问陈馆长。

“我们查过了,没有。”陈馆长摇头,“每天晚上六点到早上八点之间,没有任何刷卡记录。监控也没有拍到有人靠近。”

唐清流沉默地听着,大脑飞快运转。门禁记录正常,监控没有异常,但每天早上都会出现不属于这里的碎屑。要么有人能绕过所有安防系统,要么… …

她走到工作台边,再次俯身,这次观察的是工作台的结构。不锈钢台面是焊接在金属支架上的,支架下面有储物空间,用推拉门封闭。她试着拉了拉门,锁着的。

“钥匙在谁那里?”她问。

“我有一把,小林有一把。”易老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递给唐清流,“你要检查下面?”

唐清流接过钥匙,打开储物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和材料——成桶的石膏粉、不同规格的刷子、包装完好的化学试剂、还有几卷未使用的吸水纸。她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甚至用强光手电照了照柜子内侧的缝隙。

没有异常。

她关上柜门,直起身,眉头微微蹙起。这个谜题比她预想的要棘手。现场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问题确实存在。

“唐清流同学,”白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需要我联系博物馆方面,调取更详细的门禁和监控数据吗?也许有些细节被忽略了。”

唐清流转过身,看到白深已经拿出了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某种数据管理界面。他的表情很专注,不再是图书馆里那种疏离的温和,而是真正投入工作的认真。

“暂时不用。”她摇摇头,“我想先搞清楚碎屑本身的属性。如果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也许就能推断出它的来源。”

她从工具包里取出便携式显微镜,将之前采集的碎屑样本放在载玻片上,调整焦距。显微镜连接的平板屏幕上,碎屑的微观结构清晰呈现——不规则的颗粒状,表面粗糙,有明显的断裂面。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圆润颗粒,更像是被某种外力击碎或研磨产生的。

“看起来像是某种石灰岩或大理石的碎屑。”她低声自语,“但修复室常用的石膏填充剂是硫酸钙,晶体形态不一样。”

“会不会是建筑材料?”白深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图像,“比如墙体或地面的碎屑?”

“可能性很大。”唐清流点头,但随即又摇头,“可是如果来自建筑本身,为什么只在每天早上出现?而且只出现在工作台的这个特定区域?”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修复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易老师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雕刻笔,但没有继续工作,只是盯着那块化石出神。陈馆长站在门口,有些焦虑地搓着手。白深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唐清流的下一步指令。

唐清流收起显微镜,站起身,再次环顾整个房间。她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墙面,从地面移到工作台,最后停在了那排玻璃柜上。

“易老师,”她突然问,“这些玻璃柜最近做过清洁或维护吗?”

易老师抬起头,想了想:“上周三,物业公司的人来过,说是年度维护。清洁了柜子表面,检查了密封条。”

“是哪家公司?有记录吗?”

“有,在陈馆长那里。”

陈馆长连忙点头:“对对,是‘专业清洁服务公司’,我们合作很多年了。每次来都有工作单,我这就去拿。”

他匆匆离开修复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易老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干这行三十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事。这些碎屑…就像幽灵一样,每天准时出现。”

“不是幽灵。”唐清流平静地说,“所有现象都有原因,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白深走到工作台边,仔细观察着那个出现碎屑的区域。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而不是一个待解的谜题。

“唐清流同学,”他突然说,“你注意到没有,这四个点连成的弧形,如果补齐成一个圆,圆心在哪里?”

唐清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拿出之前杨老师给的那张示意图,又看了看工作台的实际位置,然后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

圆心的位置,正好在工作台边缘,靠近一个电源插座。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个插座。标准的五孔插座,白色塑料外壳,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当她用强光手电从侧面照射时,在插座上方的墙面上,看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裂缝很细,不到头发丝粗细,长度大约五厘米,呈不规则的波浪形。如果不借助特殊光线和角度,根本不可能发现。

“白深学长,”她指着那道裂缝,“你能看到这个吗?”

白深俯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专注地看了几秒钟,然后点头:“看到了。很隐蔽。”

“陈馆长说上周三做过维护。”唐清流站起身,语速加快,“如果维护时在墙面上打了孔或者进行了某种操作,可能造成了微小的裂缝。而建筑内部的灰尘或碎屑,可能通过裂缝在夜间缓慢渗出,正好落在工作台上。”

“但为什么只出现在早上?而且只持续了四天?”白深问。

“可能是振动。”唐清流解释,“建筑本身在夜间会有微小的热胀冷缩或结构振动,这些振动可能让裂缝中的碎屑松动脱落。而连续四天后,裂缝中积存的碎屑可能已经排空了,所以… …”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就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工作台对面的那排玻璃柜。在最上层的一个柜子里,放着一排已经修复完成的化石标本,其中有一个小型恐龙的头骨,眼眶空洞地对着前方。

而在那个头骨旁边,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东西。

那是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木制标本盒,盒盖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鳞木属…二叠纪…采集编号:1987-043… …”

唐清流记得在委托资料里看到过这个标本盒的照片。那是易老师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参与野外采集时获得的纪念品,一直放在他的私人办公室,而不是修复室的公共陈列柜。

而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易老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个标本盒,是您放在那里的吗?”

易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老花镜都差点滑落。

“那…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我明明把它锁在办公室抽屉里的!”

唐清流和白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碎屑的谜题还没有解开,现在又多了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

这个修复室里,隐藏的秘密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而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陈馆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工作单,脸色苍白得可怕。

“出…出事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刚才接到电话,易老师的助手小林…小林他… …”

他喘了口气,声音颤抖地说出了后半句: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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