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岩拿定主意,原打算翌日去见曾家母女了断,不料从瑞萱堂出来,关沧急慌慌递来消息,道韵禾已在回京路上。
情况紧急,林东报信时没细秉细节,只说韵禾一切无恙,随行回来的,有位三皇子的部下。
“三皇子?”陆泊岩眉心紧紧拧着,他只顾着防范岑修,怎的把三皇子忘了......
确切说,他未曾料到三皇子能将人安插到应天。
陆泊岩不安极了,在院中来回踱步,忽地想起在应天时那场莫名其妙的戏,应天无人知晓旧事,只能是京城的人。
他那时只怀疑岑修,以为是太子那边的手段,所以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想来,应是三皇子的手笔......亦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借力打力,在暗处织网。
可他已与三皇子达成共识,对方还要布下这张网,要的究竟是什么?
五月已显出暑热,蝉鸣刺破闷热的空气,陆泊岩身上冒着薄汗,稍一深想,却觉阴风阵阵。
三皇子才见过韵儿几面,应不会为她吧......
朝上诸事未尽,韵禾回京的消息又牵走陆泊大半心神,无暇去筹措退亲一事,焦头烂额之际,又一道圣旨到了府上。
圣上责完盗粮案罪臣后,论功行赏,头一个便是陆泊岩,升他为正三品右副都御史,兼领体仁阁大学士,入阁辅政。
多少须发皆白的老臣尚在六部打转,陆泊岩论虚岁也只二十三,这般年纪踏足权力中枢,前无古人,消息一出,百官惊愕之余,更加琢磨不透圣心。
太子幽禁东宫,不废不放,却破格提拔陆泊岩入阁。
也有善于玩弄权术之人,猜到皇帝是不舍废太子,欲借提拔陆泊岩安抚直臣清吏,提前堵住悠悠之口。
瞧啊,太子受罚思过多月,党羽清除半数有余,再无外戚势力可依,日后定能痛定思痛,当一个清明的君主,便是他再想荒唐,有以陆泊岩为首的一派肯拼死为社稷的能臣匡扶督促,也不会重蹈覆辙。
这番心思,陆泊岩在跪接圣旨时已了然于心,手上一卷皇绢犹有千斤重。
哪里是升官,分明是将他放在刀尖上替他们父子挡史官手里的刀锋。
*
五月十五,韵禾抵达京郊护国寺。
贺水:“姑娘在此略作歇脚,陆大人稍后会来此处接您。”
韵禾和林东两脸诧异。
“哥哥知道我今日回来?”
不等她质问,林东先一步摘清关系:“小的是传书告知公子您回京,但在这里等并非小的主意。”
贺水也不解释,只拱手请她入内。
绕过大殿,走在通往后殿禅房的回廊时,一个身着锦缎衣裳的小公子从旁边的葫芦门跑了出来。
眼见要撞上,韵禾眼疾手快,身子一侧避开,那孩子扑了个空,跌坐在地,手中的红木盒摔出几步远,盖子大开,里面滚出一尊白瓷送子观音像,像身裂出斑驳,莲花座滚到墙根。
韵禾不信奉神佛,但摔裂观音像不太吉利,见此情状难免心中一颤,朝孩子伸出手。
那孩子不哭不恼,也不搭她的手,自己爬了起来拍去衣裳灰尘,转眼看向破裂观音像,竟咯咯笑出声来。
“碎得好!该叫她这辈子生不出儿子!”
笑声清脆,说出口的话却恶毒。韵禾不由得打量起他,约莫七八岁,看穿着不似寻常百姓家的孩子,眉眼稚气未脱已然可见少年俊朗,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
缺少管教,估计是个难缠的。
她不欲多逗留,打算绕开他继续前行。
这时从葫芦门那面追出来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看见地上碎片吓得脸色惨白,失声喊道:“公子诶,你怎将这东西偷拿出来,还摔碎了!”
“我没有偷拿,”小公子反驳,随即抬手指着韵禾,“是被她撞碎的!”
一盆脏水泼来,韵禾气道:“胡说,分明是你自己莽撞。”
小厮也顾不得收拾地上,拦住韵禾去路,趾高气扬道:“这尊观音像是我们老夫人亲手供奉的圣物,你需得去见我家老夫人赔罪!”
说着便要拉扯韵禾,刚伸出手被林东攥住手腕,向后一翻搡开。
“我家姑娘岂容你随意诬陷。”
小厮踉重重撞在柱子上,急得张嘴叱骂,韵禾不理他,掉头便走。
“慢着。”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几名丫鬟婆子拥着一位老妇人从后殿方向过来,老妇人一眼看见地上的摔裂的观音像,原就不善的面庞更添凶恶。
手按在胸口上不停念叨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这可是开过光的观音像,是哪个作孽的——”
话音未落,小公子一头扎进她怀中,伸手指向韵禾:“是她!祖母,是她撞了孙儿,摔了观音像!”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韵禾险些被这孩子气笑了。
老妇人心疼地搂住孙儿,不问缘由,对着韵禾厉声呵斥:“反了天了,你是哪家的丫头。”
待看见韵禾面容,老妇人声音戛然,瞳孔骤然缩进,脸上怒色被惊疑取代,死死盯住她,迟疑道:“你是安义侯府的?”
韵禾闻言同样打量她,不记得何时见过,“正是。”
确认身份,老妇人眼底闪过厌恶,嘴角扯出刻薄冷笑,从鼻子里哼出声:“我道是谁,原是灾星生的孽障,怪不得冲撞我供的菩萨,真晦气!”
韵禾平白遭此羞辱,心头烧起怒火,“你是何人?凭什么如此说话!”
老妇人不回她,只道:“你撞碎老身的观音,必须拿出交代来。”
“对!必须交代!”小公子在一旁附和,满脸幸灾乐祸。
“上梁不正下梁歪,”韵禾讥笑,“是他自己摔碎的,与我无关,老夫人还是好好管教孙儿吧。”
小公子指着韵禾,咬死道:“就是你撞的,你别不认。”
老妇人见韵禾容貌,新仇旧怨齐齐涌上来,根本不顾观音为何而碎,指挥左右婆子:“按住她,今日非得让她在我的观音像前磕头赔罪,给菩萨一个交代。”
更要消她心头之恨。
“菩萨才不会庇佑不明是非之人。”韵禾哪里怵她,嗤笑一句转身便走。
林东双臂一振,轻而易举推开上前纠缠的婆子,“放肆,侯府千金岂容你们怠慢!”
老夫人冷笑连连,“在侯府养十几年,还真当自己是个千金了。”
“你说什么?”韵禾猛然驻足,扭头直直盯着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