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三皇子的人?”
“是。”
“你要带我去何处?”
“京城。”
“我如何称呼你?”
“贺水。”
名唤贺水的男子嘴比铜锁还紧,任韵禾再如何追问,始终缄口不言。
韵禾不是个善与人搭话的,不再强求,默默缩回马车内。
至客栈投宿时,贺水刚开口要两间上房,韵禾抢先从荷包里取出碎银递给伙计。
贺水探入袖中的手顿住,侧眸看向她。
“这本就是......”她想说这本就是当扳指换来的盘缠,话到嘴边觉得不妥,改口道:“这本就是我该付的。”
贺水点头,抽出手,随了她的意思。
他负责监视和保护,殿下没交代的,他也不干涉。
是夜,韵禾迟迟不敢入睡,屋内燃着两盏油灯,火光在门上投下一道修长身影,她知道的是贺水。
他说过会彻夜守在门前。
可这人白天赶路,晚上也不睡吗?
韵禾纳罕,旋即披好衣裳走到门边,隔着门唤他:“贺公子。”
外面的人抱着剑倚在门框边,闻言只微微侧了头,未敢直视门后,“姑娘折煞属下了,唤名字就是。”
韵禾:“贺水......你去歇息吧,是我要回京城,不会偷偷跑的。”
“姑娘说笑了,属下不担心您偷跑,是奉命行事,不敢懈怠。”
韵禾甚至从他声音里听出一丝笑意,和白日惜字如金的模样判若两人,“你是贺水吗?”
“是。”
“哦,”韵禾忖着,许是隔着一道门,他更放得开罢了。
她没多想,见劝不住兀自回榻上躺下。
不敢睡,睁着眼想回京后见到哥哥的情景,直到困意袭来,眼皮撑不住合上。
她心里揣着事,不安稳,便睡不踏实,连做好几个噩梦,数次从梦中惊醒,掀帘看向门口,门上的身影始终在,只换了几个姿势。
快天明时,韵禾梦见陆泊岩了,他一袭喜服,捧着红绸朝她走来,冲她露出温柔的笑,说要接她回家。
她刚要应下,却见红绸那端牵着另一个女子,看不清面容。
韵禾很是生气,但还是乖乖地唤他“哥哥”,提裙跑过去迎他。
跑到跟前时,陆泊岩倏然收敛笑容,满是失望地摇头:“韵儿怎么不乖呢?”
说罢牵起那女子的手转身离开。
韵禾抬步欲追,被满地红绸绊住脚,狠狠摔在地上,再抬起泪眼往四周寻觅,空荡荡的屋子里,唯有冷月洒落的一地白霜。
她猛然惊醒,窗外天色已明,晨光透过窗纸洒入屋内,倒是比梦中柔和许多。
韵禾穿好衣裳,拉开门,门外贺水站得笔直,面上毫无困倦之意。
不免感慨,这人精神真好。
贺水招呼伙计奉来早膳,待她用完膳,引路下楼,期间没有多余的话。
*
五月初,马车将近凤阳境,后方一人一马疾驰追来,飞扬的烟尘中,来人勒马横在韵禾的马车前。
贺水紧急勒住马缰,马匹嘶鸣,车内的韵禾被颠得身子前倾,又猛地撞回车壁,吃痛地捂住脑袋。
原想探出车外查看,指尖即将触到车帘时意识到不妥,收回手,正巧听到外面人唤“五姑娘”。
是林东的声音!
林东一路行来,拿着韵禾的画像问遍沿途驿站,知晓她和一名精壮男子同行,简略打量贺水,看出他行伍出身,几乎可以确信车内坐着自家五姑娘。
朗声冲车内道:“请姑娘随小的回去。”
“阁下认错人了。”贺水一手拉缰绳,一手按在剑柄上。
林东不退反进,兜着马在原地转了半圈,目光直直盯住车厢,“姑娘一意孤行,公子知道要担心的。”
“再不退开,莫怪我不讲情面。”贺水说着,拿剑直指林东。
韵禾不愿跟林东回去,却怕他们真打起来,抬手掀开车帘,“林东,我决心回京城,不会随你回去的。”
林东寻人心切,中途几乎不曾歇息,此刻尘土覆衣,满面青黑,额上滚着大滴汗珠。
见到韵禾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翻身下马,往跟前跨一步,劝道:“姑娘,您真的不能回京城。”
“为何?”
“公子交代过,您回去会有危险。”
“若我一定要回呢?”
“便是拼出一条命,小的也得带您回去。”林东抬眼,一副视死如归模样。
韵禾忖了须臾,道:“我知你不怕死,可若我有三长两短,你能跟哥哥交差吗?”
林东骇然,“姑娘这是何意?”
“两条路给你选,护着我回京城,或者,带着我的尸首折返应天。”韵禾现学现卖,反过来以命相逼。
“姑娘!”林东被她反将一军,额头上的汗水更止不住。
他可不敢赌小姑奶奶能否说得出做得到。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犹豫再三,林东咬牙对贺水道:“你下来,我驾马车。”
贺水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林东伸手便要夺他的缰绳,贺水眼疾手快,身体后倾躲过,顺势将剑横在林东面前。
林东哪里怕他,两人眼看要动手,被韵禾肃声喝止。
她也怕林东驾车会趁人不备折回,遂吩咐林东骑马跟着,见他还要争辩,沉下脸色质问:“我说话不当使是吗?”
“不敢。”林东拱手,终是恹恹退开,跨上马背。
马蹄声重新响起,几人继续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