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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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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京城少说还需半月路程,他们专注赶路,不知此时的京城已风云骤变。

地方盗粮案,却牵扯官员众多,甚至有几名三品以上的京中大员。

皇帝的身子骨每况愈下,既在父子亲情和史书评说间选择了后者,想在大限前再做一番功绩,凭此念想提起精气,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涉事官员,抄家流放者不计其数。

在位三十余载,虽不曾荒废政事,但近十年愈发仁慈宽纵,如今一番整顿,颇有及冠登基时的铁腕气象。朝中人人自危的同时,不少正直臣子暗自喝彩,庆幸国祚有望中兴。

然而一应涉案官员处置完毕,废黜太子的诏书依旧未下。

朝野上下揣测纷纷,部分以为太子早已失德,当速正典刑,也有人揣摩皇帝终归念及父子情,肃清朝纲实是敲山震虎,警醒太子,亦在为太子当政铺路。

如此局势下,处境最难的当属三司官员。他们奉旨清查此案,秉公办事揪出了太子党羽,日后若太子登上大宝回过头清算,他们首当其冲。

三司官员数十名,一面捂着脖颈上摇摇欲坠的脑袋熬日子,日夜祈盼皇帝早日作出最圣明的决定,一面盯着比自己处境微妙百倍的陆泊岩。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看看旁人的笑话,能短暂冲淡自身的惶恐。

陆泊岩的大哥陆明泉曾帮太子做事,但未直接卷入这次盗粮案,未被波及太多。

他未来岳丈便没了这般运气,曾尚书作为太子姨丈,涉案颇深,被圣上下旨罢官流放,曾家一夜败落,成了罪人。

陆家和曾家的亲事早已在京中传开,不少瞧热闹的人等着看陆家如何自处。

婚期恰逢曾家抄家,没能如期举行,两家亦没工夫提及退亲,不尴不尬地僵在那里。

陆泊岩每日照常上朝当值,对同僚偷偷投来的窥探目光置若罔闻,偶有关系亲近者借着关怀之名打探,被他一句“不便告知”带过。

对外人可以搪塞,回府面对母亲却无法回避。

陆泊岩也不打算回避,直接将问题抛回去:“依母亲之见,当如何?”

皇帝整顿吏治,但未赶尽杀绝,官员伏法不牵连无辜家眷。

曾家抄家后,满府仆妇遣散,曾家夫人被褫夺诰命,发还原籍,她的原籍,亦是已故皇后的母家,早在十多年前因兄长犯下重罪没落。

哪里还有家。

楚氏顾念旧情,命人将自己娘家一处宅院腾出来安置她们一家人,看着往日风光无两的人布衣荆钗,满面愁容,楚氏心中酸涩,愧疚,深有兔死狐悲之感。

独自彷徨多日,才唤来儿子商议。

虽有了主意,说起来仍觉烦闷,摆手示退摇扇的侍女,缓缓开口:“曾家固然犯了国法,妙菁那孩子是无辜的,遭此变故已属可怜,咱们若再背弃婚约,她日后如何自处呐!”

陆泊岩听着,放在身前的手反复摩挲,神情并无变化。

楚氏看他没有反驳的意思,试探往下说:“她如今的身份,做正室是不成了,不若先接进府来,给个侧室名分安置,日后等风头过去,或有了子嗣,再寻机会抬举......好歹是曾家精心教养出的女儿,品性端方,与你也是相配的。”

“母亲考虑周到,看来是极喜欢她。”陆泊岩声音平静。

不冷不热一句,楚氏摸不透儿子意思,补充道:“娘是中意她,但主要为你考虑,你素来重信义,失信于人不是你的作风,眼下外头闲言碎语又多,接纳曾家姑娘一事传出去,于你名声也有益处。”

陆泊岩低笑,“母亲觉得儿子重信义?”

楚氏:“自然,你是咱家中最知礼守礼的孩子,也是最像你父亲的。”

所以才会许多年如一日地维护韵禾那丫头。

楚氏心中闪过这念头,到底没说出口。

母子默契,陆泊岩顺着她的话,竟也想到韵禾。

确切说,他因想到韵禾,才问出那句话。

他幼时在别院撞见韵禾的娘亲容潇时,她正挺着大肚子在溪边伤神,哀戚神色颇令人动容。

原以为是父亲的外室,陆泊岩对她没有好脸色,直至听她解释,又再三确认仅是借居养胎,才放下戒备,对她的遭遇生出怜悯。

偏巧陆泊岩那两年常见陆临川哄妹妹玩,还不许他靠近,羡慕又好奇。隐隐期待起妇人腹中的孩子降生,最好是个和陆远婷一般的女娃儿。

孩子平安降生,艰辛孕育她数月的容潇却死在产床上,父亲不顾一切闯进去,他则被拦在门外。

或许是他耳朵灵,或许是父亲悲痛太过,未压抑声音,陆泊岩头一次听见父亲嘶吼,痛哭,一遍又一遍唤容潇的名字,重复会好好将孩子抚养长大,护她周全的话。

那声音撕裂了他幼年对父亲的所有认知,埋下了一颗种子。

那一刻,陆泊岩先于侯府所有人知道,他多了个妹妹。

对妹妹的心疼,始于对容潇的怜悯,和产房内止不住的婴儿啼哭。

那是个晚春清晨,橘色日光笼罩满园花草,他捧珍宝似的托起襁褓,郑重同父亲保证,会待她如亲妹,用心呵护疼爱。

陆泊岩得偿所愿,有了一个妹妹,比陆远婷更可爱,还很是黏人。

雪团子一般软嫩的小娃娃,不会说话时总睁着琉璃般的眼睛看他,好像她要说的话都在眼睛里,要他猜,猜不出便不挪开,执拗地望着他。

猜不对又会张着小嘴巴嗷嗷哭,哄也哄不住,是以陆泊岩也曾生出过懊悔,小东西太难缠,自己对父亲的许诺过于草率了。

直到韵禾学步,举着小拳头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唤他“哥哥”。

声音比她跑来时腕上金镯缀着的铃铛更悦耳,一股陌生的幸福感冲散他所有烦闷。

他蹲起抱起她,蹭着她的额头,沁了满鼻奶香,心也被填得满满当当。

这才重拾了承诺,且一直履行。

韵禾跌倒时只会向他伸出手,受委屈会寻遍满侯府找他,病了也只认他守在床前。

陆泊岩贪恋一声声“哥哥”带来的满足,和她眼中纯粹的依赖。

诸多情绪化作细密的丝线缠绕他,越绕越杂,越收越紧,直至分不清是他在护她,还是她早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陆泊岩自知不是圣人,愿意守诺乃出于私心,或图外在虚名,或图内心的满足。

可是,守诺履行和曾家的婚约,他能得到什么?

虚名?

眼下的他,还惧多一条背弃信义的骂名吗?

陆泊岩自嘲一笑,抬眼回道:“与曾家定亲的婚书上写的分明,要娶作正妻,如今接入府中做妾,一样是背弃承诺。”

楚氏面上乍然闪过惊喜:“你还肯明媒正娶她?”

陆泊岩摇头:“不,儿子决定退婚。”

楚氏没想到儿子如此绝情,愣了一瞬,“你这是将她往绝路上逼!”

“依曾姑娘的性子,未必肯甘心做妾。”陆泊岩提醒。

楚氏自是比他更了解曾妙菁,对此已有思量:“以曾家如今的处境,入侯府做妾总好过留在外头吃苦,况且并非寻常妾室,咱家不会薄待她。”

陆泊岩咬着细白的牙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语气更是冷下来:“听母亲的意思,是又替儿子做好决定了?”

楚氏的确拿定了主意,名为商量,实为知会,被道破心思半晌不语。

陆泊岩站起身,恭敬朝她行一礼,立正身板道:“儿子不能从命,望母亲恕罪。退婚之事未免母亲夹在中间为难,儿子会自行登门,与曾家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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