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人宽的缝,小张彦蹑手蹑脚的溜进去,进去后站在原地不动,等眼睛适应屋内的亮度才开始动作。
小张彦轻车熟路的摸到柜子边,一只手仍旧是慢慢打开柜门,另一只手从缝隙伸进去摸索。果然,最下面一层衣服底下有钱,张春芳经常把钱藏这里,张彦知道了也没换地方。
小张彦掏出一把钱,摸出一张大小最大的放兜里,又从兜里拿了一张纸出来,和那些钱一起放回去。
纸条上的内容张彦很清楚,无非是说一些自己离家闯荡去了,爹娘别担心,到地方了会写信回来。拿了柜子里的钱,不是遭贼了,别怕。
这时,屋里传出一些细微的动静,吓得小张彦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张彦回头望去,发现是张春芳翻了个身,从平躺改为面对墙侧躺。
小张彦听着屋内又恢复安静,才敢继续动作。他把柜门关上,三两步就走到屋外,两只手左右各搭一扇门,重复进门的动作,十分专注,不敢分神。自然也就注意不到,他离开之后屋里杂乱的呼吸声。
张彦本该继续随着小张彦出门,可他却听到了,那是从床上传来的声音。他往那边去,贴的近的不能再近。
他不像小张彦那般畏手畏脚的,他不怕被发现,或者说没人会发现他。
于是,他看到了张春芳此刻正双手捂嘴,满面是泪。一个原本不该醒着的人此刻在无声痛哭。
她不是不想让他走的吗?为什么不起身拦住他?
或许这才是真相,那些一直被他忽略的、细碎的真相。她从来都知道,只是又一次选择了妥协。
那些他自以为瞒天过海,实则漏洞百出的蠢计,每次都能成功,其实也只是因为有一方选择了妥协。
他只知道自己还没学会,就再也没有机会学了。
画面一转,又是一年冬天,家家户户门上都换崭新的红对联,处处都透着喜气。
张彦又看见张春芳问他:“跟你一起出去的张癞子都回来了,媳妇说上了,孩子都快有了。咱什么时候把事办了?就是到时候让你媳妇跟着你出去,我也没二话。”
张彦拿着洋瓷碗往门上抹浆糊,正准备贴对联,听见张春芳问话也不吭声。
等到对联贴完了,他从缸里起了一瓢凉水刷刚刚的浆糊碗,才轻飘飘问出一句:
“男人一定要和女人结婚吗?”
临近年下这几天冷的紧,放在缸里的水也带着刺骨的寒。本来贴春联就冻得冰凉的手,现下在这水里连指节都泛着红。
这句话把张春芳想接过碗自己洗的动作硬生生逼停,她不可置信的瞪着张彦,带着些无名的怒气凶狠开口:“男人只能和女人结婚!”
张春芳在外从来都是和善的,很少跟人红脸,此刻却显得狰狞。
“男人和女人结婚是天经地义!除了这个,不管你想的是什么,那都是……那都是要挨枪子的!”
张彦不再回话,洗干净碗,转身回到灶火,把碗放到案板上。
这个时候他爹就坐在檐下卷烟,不参与他们母子的战争。卷烟用的纸上依稀能看见一些字迹——用的是他上学时候的本子。
还以为这些东西早就没了,不知道又在哪里被翻出来。
张彦上学的时候不爱学习,作业也都是应付了事。小的时候他爹经常在亲戚面前拿出他的作业本,翻出他狗爬的字说:
“我们家彦子,虽然不爱学习,但这字写的很好,你们都来看看是不是?”
一堆人里面没几个识字的,却并不妨碍他们连连应和,说些写得真好的话语。他爹这个时候总是笑得很大声。
画面再次转动,杂乱的记忆纷至沓来。没有任何顺序,一段接着一段,像是要把这二十三年来,跟爹娘有关的所有记忆倒个干净,仿佛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他们的一世恩情。
醒过来的时不知是几点,张彦面朝窗户,侧靠在椅背上。睁开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应该是被窗外的阳光晃到了。
那滴泪在眼窝处稍作停留,随即顺着鼻梁蔓延到鼻尖,最后掉在左侧胸口处,那是心脏的位置。只一瞬,就彻底消失了,不曾存在过一般。只有衣服上稍深一块的颜色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旅客们请注意,列车马上就要到达本次终点站……”
张彦这才反应过来要下车了,乔旸也扭过头看他。
“饿不饿,怎么不喊我起来给你拿吃的?”今天到现在乔旸还没吃东西。
“还行。看你睡着了,不想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