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如今国中各处都要用钱,钱一入国库,几乎第二日便要花出去,国库几乎年年都是空乏。但眼下国库的钱还没花出去,修个河堤至多一百万两便够了,哪里还用专门等着京城的税入库?
沈绣突然想起书中的内容。
皇帝喜好求仙问道之事,常常吃手底下人的供奉充实私库,沈绣记得书里有个情节,皇帝似乎是为了修建宫殿私挪了国库里的钱财,导致永州饥荒时朝廷无钱赈灾,百姓饿到食人,骸骨遍野。
皇帝刚刚这样阻拦,不会是因为和京兆尹勾结,想用京城交上来的税银做什么事情吧?
沈绣看书不算太仔细,具体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但是沈绣越想,就越觉得有这种可能。
刚刚他进来的时候,殿里的气氛就十分古怪,好像生怕他发现殿里藏着什么人一样。
沈绣眯起眼:“陛下心系百姓,当然是好。不过陛下身居内宫,怎么会知道刁民撒谎?”
在皇帝警惕的眼神中,沈绣看了看四周:“不会是陛下正在召见哪位同僚,同僚禀告陛下的吧?”
皇帝分明没喝水,却突然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藏在屏风后的京兆尹猛地弓起身,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皇帝忙叫他:“爱卿你真是说笑了,这大殿之中只......”
他还没说完,沈绣便提步走到屏风之后,沈绣牵起一节官服袖袍,把一个人拉了出来。
京兆尹被当场抓包,尴尬不已,皇帝卡了壳,瞬间换了词。
“咳咳,只有你和京兆尹两人啊。”
众目睽睽之下,京兆尹被沈绣牵到了大殿中央。
沈绣像是嗤笑:“京兆尹既然在,怎么不出来说句话?”
冷风呼呼地吹着京兆尹的袖袍,京兆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臣,偷偷与皇帝见面被撞见过,躲在大殿里还被直接抓了出来,实在是太丢人了。
京兆尹没办法,只好抱拳:“沈大人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沈大人,真是...啊,巧。哈哈哈,哈哈哈。”
沈绣抬起眼,望着汗颜的皇帝。
“陛下,正巧京兆尹也在这里,臣便直说了。京中百姓杂税繁重,田产却不足,以臣之见不如降低京城的赋税,也好给百姓一条活路。”
沈绣一言既出,皇帝和京兆尹都吓了一跳。
降税?
沈绣不喜欢做无用的事,往日只要弹劾,必然是冲着铲除异己打压皇权去的。
皇帝还以为沈绣今日借京城的税银发挥,是为了铲除京兆尹这个不听话的人!
皇帝想过沈绣会要求清查京兆尹,想过沈绣会主张治罪,偏偏没有想过沈绣会要求降税!
沈绣一贯只在乎权力,为了权利,金银名声都可以舍弃,抓京兆尹的小辫子倒还可以解释,毕竟沈绣能找自己的人接替京兆尹,进而拿下京城。但降税却对沈绣没有任何的好处,甚至还有坏处。
沈绣在京中也有田产,这些田产的地租是根据税银涨落的,税银减半地租也要减半,沈绣甚至还要少赚。
但如今,皇帝已经没心思想沈绣的目的了。
他满脑子都是修建道观之事,恨不得快些打发了沈绣。
皇帝坚决道:“爱卿,这京城税银近十年都没出过纰漏,几个刁民终究是少数。朕瞧着这国库正吃紧,若非百姓联名来告,只凭几张嘴也无法认定所言非虚。朕已下令,今夜之前若无确凿证据,税银必须入库。否则耽误了国事,朕和爱卿都不好交代。”
沈绣被他气笑了。
一个皇帝,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有百姓不惜铤而走险到权臣面前告状,满街的老弱妇孺衣不蔽体,还有那么多自甘为奴卖身葬双亲的人,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不是所有人联名告状便是无确凿证据,这样的态度已经不能说是平庸之君,分明是昏君。
吃着百姓的供奉,却不管百姓的死活,不要说皇帝,就算是普通人也少有这样自私的。
沈绣讥讽道:“陛下的意思,只有全京城百姓一起来求陛下,才算是确有其事?”
皇帝被他的态度刺得沉默了一下:“没错。爱卿若无别的事情,就暂且先回去吧,国事繁忙,爱卿能找到确凿证据再来找朕不迟。”
沈绣毕竟是臣子,在许多事情的流程上还要受限,至少在明面上必须按照章程行事。
皇帝沾沾自喜,皇宫禁内出入受限,沈绣就算真的找了许多百姓,也带不进来。
这所谓的确凿证据,只不过是他找出来搪塞沈绣的理由罢了。
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沈绣知道他铁了心想要这笔银子。
沈绣知道,这种时候,再说也只会浪费时间让百姓受罪。
走出大殿,走到一条无人的长街时,沈绣问宋怜:“带路,去找咱们安排在宫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