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印和普通的印章不同,不仅代表着权力,还代表一种不容回转的必然。
譬如现代的刑事案件过了追诉期就无法追溯,官印一旦盖下,就意味着此事已定,无法被转圜。
如果盖了官印再反悔,那便是欺君,是要杀头的大罪。
宋怜闻听此言,就知道来迟了。户部核对无误,税银文书上的流程便已经走完,下一步便是税银入库,再也没了查京兆尹的理由。
沈绣站在主簿案前,木着脸拿起那几张文书,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写文书的人字迹娟秀端正,写得细致极了,明确记录了京城所交税银的明细,结尾处一方硕大刺眼的猩红官印端端正正地印在文书上。
另有红笔朱批:户部核,无误。
沈绣本就疲惫,此刻眼底带着血丝,眉目微蹙一言不发,看着便心情不佳,却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主簿不敢擅动,探头看过去:“沈大人,这文书已经核对好了。”
沈绣从文书上分出了一点视线给主簿:“谁说好了,我记得户部不仅要核查税银数目,来源也要一并核查,京城税银来源有疑,怎么到了户部却成了核对无误?这份文书作废,京城税银不许入库,查明再说。”
主簿大惊,这文书是他批下的,如今若是再上书追回,他要承担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责任,轻则被革职惩处,重则身家性命都要不保。
主簿被逼无奈,心一横:“沈大人!这已经盖了官印的文书,小人实在不敢更正,而且这京城的税银的确是无误,陛下那边还等着急用钱,一旦更正,又是十天半个月交不上,小人不敢担这罪责啊。”
他闷着脑袋,一脸为难。
主簿祈求:“求大人放小人一码。”
沈绣没说话,抿唇看着一旁的主簿,眉宇阴云流转。
沈绣忽然提起文书,只听撕拉一声,主簿和宋怜的眼睛都睁大了一瞬,紧接着,纷飞的纸片在他们眼前落下,沈绣将手中的碎纸撒进了砚池中。
乌黑的墨迹瞬间吞噬了官印的红痕,主簿快吓晕了,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这这这这是大不敬,这这这怎么行啊大人,若让陛下知道......”
宋怜也没料到沈绣会直接撕毁,从前这种蔑视皇权的事情也干过不少,当面欺凌皇帝的事都做过,但沈绣在文书这些有记录的事情上从不会肆意妄为,他会让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在明面上无可挑剔。
但简单粗暴地直接把签好的文书撕碎,还是头一遭。
这不仅是蔑视皇权,连同整个大景运作的程序,也一起踩在了脚底下。
太激进了。
主簿两股战战,沈绣却像是没事的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浸湿了文书。
沈绣拿过朱笔,俯身用笔尖挑起主簿的下巴,威胁道:“这房中只有三个人,若陛下知道,就说明是你告的密。”
沈绣脾气算不上好,只是平时没有值得生气的事情。
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如果要成为原主,继承原主的地位,不生气是不可能的。成为了原主,也成为了大景的尚书左仆射,成了百姓供养的官吏。
想要做个事不关己甩手掌柜是不可能的。如果他不管,或是像原主一样做个奸臣,一样会让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大约是他此时神情过于严肃,主簿被他盯得双眼颤动,主簿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得罪了沈绣,会比得罪陛下死得还要惨。
主簿咽了口口水,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自镇定:“是,是大人。我发誓一定烂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
门外,小吏将耳朵附在门边,在同僚们难以理解的眼神中屏息探听着里面的动静。
小吏心里对沈绣还是有畏惧之心,但在听到沈绣的为着京城的税银闯入户部时,那点畏惧就变成了隐隐的亢奋和期待。
沈大人会不会是看出了京城税银有误,所以才来此调查的?
若把朝堂比作戏文,沈绣当仁不让就是其中最坏的反派,就连主簿也常常念叨,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沈绣。
小吏知道,主簿算不上好官,那么一直让主簿害怕的沈绣,会不会其实不是坏人?
小吏人微言轻,没见过沈绣,自然无从得知。
门内传出纸张被撕开的声音,紧接着,小吏听见主簿的声音,好像很害怕:“大人,这是大大大大大不敬......”
小吏忙贴得更近,大不敬可是极重的罪名,只有在陛下面前无礼或是蔑视陛下权柄时才会用到,沈绣眼下和主簿呆在一起,能有什么大不敬?
再接着,小吏又听见了纸张被揉碎的声音,小吏内心一动。
文书已经盖印朱批,沈大人不会把盖过印信的文书给......
小吏还没细想,边听身前的门发出声响,沈绣带着侍从走出。
主簿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绣身后,矮胖的身躯拱起,像只肥胖的虫子。
主簿:“沈大人,有什么下官能做的沈大人尽管开口,下官仰慕沈大人多时了,就盼着能为沈大人效力呢。”
这满京城里的官吏都有一个共识,沈绣如今势大,说不想巴结那是假的,只是没得机会,沈绣也看不上他们这些芝麻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