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齿轮咬合的日常
日历撕到第三页时,生活开始有了固定的节奏。
林序的课表排得很满:周一三五上午是理论课,下午是实验;周二四上午是实操,下午是自习。特别助教班的进度依然让他吃力,但至少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茫然。
他养成了每天早起一小时的习惯。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他就轻手轻脚地起床,在宿舍的小阳台上复习前一天的内容。陆星遥通常还在睡,孩子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浅棕色的头发。
六点半,林序号陆星遥起床。孩子有低血压,刚醒时总是迷迷糊糊的,要坐在床边发几分钟呆,才能彻底清醒。林序帮他穿好校服——袖子已经不用卷那么多了,这一个月陆星遥长高了一厘米。
七点,两人一起去食堂。早餐是自助的,林序总是给陆星遥拿一份营养均衡的套餐:蛋白质,蔬菜,碳水,还有一小盒牛奶。孩子起初不爱喝牛奶,说“有怪味”,但林序坚持:“喝了才能长高。”
“比序哥高吗?”陆星遥有一次问。
“当然,比我还要高。”
这个承诺似乎很有效。从那天起,陆星遥每天都会把牛奶喝完,一滴不剩。
七点半,林序号陆星遥到小学部门口。校车已经等在路边,孩子们排着队上车。陆星遥起初总是站在队伍最后,低着头,不和任何人交流。但第三周开始,有一个叫小莉的Beta女孩主动找他说话——因为陆星遥的数学作业全对,老师让他上台讲解。
“你好厉害。”小莉崇拜地说,“那道题我完全看不懂。”
陆星遥只是摇头,小声说:“序哥教我的。”
但至少,他开始有第一个“同学”了。
八点,林序坐在教室里,打开终端,准备上课。特别助教班的同学渐渐熟络起来,李文——那个戴厚眼镜的Beta男生——真的成了他的学习伙伴。两人经常一起泡图书馆,李文教林序高等数学,林序教李文实际应用。
“你这些经验比课本有用多了。”李文有一次感叹,“我学了三年理论,第一次知道原来齿轮磨损是这种声音。”
“实践和理论要结合。”林序号翻着手中的《材料力学》,“就像齿轮和轴,缺一不可。”
***
陆星遥那边,转折发生在第四周的周五。
那天下午是手工课,老师让每个孩子用废材料做一个小物件。陆星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铜齿轮组——他一直随身带着——又找老师要了一些废弃的电线和塑料片。
下课铃响时,他桌上多了一个会动的小装置:铜齿轮组作为核心,带动几个用塑料片剪成的小齿轮,齿轮连着电线做成的“手臂”,一摇一晃地,像在打招呼。
“这是什么?”老师惊讶地问。
“小帮手。”陆星遥小声说,“可以……帮序哥拿小东西。”
全班的孩子都围过来看。那个装置很简陋,但确实能动,而且设计巧妙——几个齿轮的齿数经过计算,转速刚好合适。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老师问。
陆星遥点头,又摇头:“序哥教过我齿轮原理。”
那天放学,陆星遥第一次不是独自走出教室。小莉和另外两个男孩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问问题。
“你怎么知道用这个齿数?”
“电线不会断吗?”
“能做得更大吗?”
陆星遥起初只是简短地回答,后来渐渐放开,甚至拿出笔记本,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表达清楚意思。
林序在小学部门口等他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三个孩子围着陆星遥,陆星遥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图,灰眼睛在夕阳下闪着专注的光。
那一瞬间,林序的心脏像被温水浸过,柔软得不可思议。
***
周末是他们最珍惜的时间。
学院规定周末不排课,学生可以自由安排。林序通常会用半天时间补功课,半天带陆星遥出去。他们去过学院的科技馆——那里有全息投影的星系模型,有可以亲手操作的机械装置,甚至有一个小型的模拟驾驶舱。
陆星遥最喜欢的是天文台。第一次去的时候,孩子仰头看着穹顶投影的星空,眼睛睁得极大,嘴巴微微张开,像第一次看见真实宇宙的那个瞬间。
“序哥,”他小声说,“我们能看见赫利俄斯吗?”
林序在控制台输入坐标。星图旋转,放大,最终定格在一片边缘星域。赫利俄斯-III在屏幕上只是一个黯淡的小点,周围标着“战后重建中”的注释。
“在那里。”林序指着那个点。
陆星遥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问:“陈阿姨他们……能看到我们吗?”
“也许。”林序号,“等我们安顿好了,可以给他们发消息。”
“我想安娜阿姨了。”孩子突然说,声音很轻,“还有哈伦,还有……厨房的李奶奶。”
林序的心脏缩了一下。他蹲下身,看着陆星遥的眼睛:“我也想。等有机会,我们回去看他们。”
“真的吗?”
“真的。”
陆星遥点点头,又看向星图。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划过,星图随着他的动作旋转,星辰如流沙般滑过屏幕。
“序哥,”他突然问,“如果星星会说话,它们会说什么?”
这个问题太天真,但林序认真地想了想:“也许会说自己活了多久,见过多少事情。或者……说自己寂寞不寂寞。”
“星星会寂寞吗?”
“也许会。但它们有光,可以照亮很远的地方。也许在另一颗星星上,有人正看着它的光,就不觉得寂寞了。”
陆星遥盯着星图,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序的手。
“那我不寂寞。”孩子小声说,“因为序哥是我的光。”
林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握紧那只小手,点了点头。
***
生活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顺畅地转动着。
林序的成绩在稳步提升。期中考试,他的理论课还是中等偏下,但实操课拿了全班第一——尤其是机械拆装和故障诊断,教授的评价是“有多年老师傅的直觉和经验”。
“你这种学生最难教。”宋教授——那个严厉的Alpha女教授——有一次在课后对他说,“因为你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论。学院要做的不是推翻它,而是给你补全理论基础,让你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她递给林序一份书单:“把这些看了。不懂的来问我。”
书单很长,都是经典的专业著作。林序接过,深深鞠躬:“谢谢教授。”
“不用谢我。”宋教授摆摆手,“学院招你们这些边缘星的学生,不是施舍,是投资。我们相信,经历过苦难的人,更懂得珍惜机会,也更坚韧。”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一些:“林序,你很有潜力。别辜负它。”
林序号着书单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看着远处图书馆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金色光芒,胸腔里第一次涌起一种真实的、属于“这里”的归属感。
***
陆星遥的变化更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