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飞很平稳。

没有剧烈的震动，没有刺耳的噪音，只有舰体轻微的低鸣和逐渐增加的推背感。林序和陆星遥系好安全带，坐在床边，透过舷窗看着地面越来越远。

小镇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荒原铺展开来，边缘星灰蒙蒙的大气层像一层薄纱。然后，纱被掀开了——舰船冲出大气层，进入太空的瞬间，舷窗外骤然变成深邃的黑色，点缀着无数细碎的、不再闪烁的星光。

陆星遥的呼吸停了。

孩子趴在舷窗上，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片他从未见过的、真实的宇宙。没有污染，没有遮挡，只有纯粹的黑暗和光。远处的恒星不再模糊，而是清晰的、锐利的光点。更远处，星云像泼洒的颜料，在真空中缓慢旋转。

“星星……”陆星遥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好多……”

林序也看着窗外。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太空——在边缘星的人造穹顶下，偶尔也能看见模拟的星空。但那些都是假的，是投影和灯光。而现在，这是真的。冰冷，浩瀚，美丽得让人窒息。

他想起了孤儿院仓库里那些破损的机甲模型，想起了自己曾经梦想过的“星辰大海”。那时他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幻梦，是只属于Alpha英雄的传奇。

而现在，他就坐在这里，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飞向那片星空。

**因为我选择了留下。**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地浮现。如果他当初选择了机械学院，独自离开，现在也许已经坐在教室里，但也永远失去了这个时刻——看着陆星遥第一次看见真实星空时的表情。

值了。

广播响起，通知即将进行第一次跃迁，要求所有乘客返回座位系好安全带。林序号着陆星遥回到床上，帮他检查安全带。

“会有点不舒服。”林序提醒，“但很快就过去了。”

陆星遥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扶手。

跃迁来的那一刻，林序才知道自己低估了那种“不舒服”。

不是颠簸，不是震动，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扭曲感。像整个身体被拉长又压缩，像意识被抽离又塞回。舷窗外的星空变成了一道道拉长的光带，色彩扭曲，形状崩解。耳边响起尖锐的、不属于任何声音的嗡鸣。

陆星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林序号紧他的手，感觉到孩子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闭眼。”他低声说，“数数。数到一百就好了。”

陆星遥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声音发抖，但很坚持：“一、二、三……”

林序自己也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跃迁持续的时间其实很短，大概只有十几秒，但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

嗡鸣声戛然而止。

扭曲感消失了。

林序睁开眼。舷窗外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边缘星附近的熟悉星空，而是一片陌生的星域。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悬浮在远处，环带清晰可见。更远的地方，一座空间站像一颗人工的星星，在黑暗中缓缓旋转。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陆星遥数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看到窗外的景象时，他愣住了。

“到了？”孩子小声问。

“还没有。”林序号看舰内广播的显示屏，“还要两次跃迁，大概……二十个小时。”

陆星遥盯着那颗气态行星，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突然问：“序哥，我们能去那里吗？”

“哪里？”

“那个有大圈圈的星球。”

林序号了一眼那颗行星的环带：“那是气态行星，没有固态表面，不适合人类居住。但也许……将来我们可以在它的卫星上建基地。”

“我们能去建吗？”

“也许。”林序号笑，“等你长大了，学了更多东西，也许可以。”

陆星遥转过头，灰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林序从未见过的、近乎炽热的光。

“那我要快点长大。”孩子认真地说，“学很多很多，然后……和序哥一起去建。”

林序的心脏像被那只小手轻轻攥了一下。酸涩，柔软，还有沉甸甸的、对未来的期待。

“好。”他说，“我等你长大。”

***

接下来的航程平稳而单调。

舰船在预定时间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跃迁。每次跃迁，陆星遥都会提前闭上眼睛数数，小手紧紧抓着林序的手。到第三次时，他已经不再惊叫了，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忍耐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跃迁间隙，林序带陆星遥去了餐厅。那里提供简单的合成餐食，味道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吃饱。用餐的人不多——这艘船主要是运送学院的新生和物资，乘客大多是年轻人和少数几个带着孩子的家庭。

陆星遥对一切都很好奇：自动配餐机，可调节的座椅，墙壁上滚动的航行信息屏。但他很安静，只是观察，不吵闹，不碰不该碰的东西。

回到舱室后，林序号出那本童话书——邻居送的破旧礼物。他翻开，开始给陆星遥念。故事很老套：小动物们合作建房子，克服困难，最后住进了温暖的新家。

陆星遥听得很认真。当林序号到“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时，孩子突然问：“序哥，我们也会有新家吗？”

“会。”林序号下书，“学院会给我们安排宿舍。虽然可能不大，但那是我们的新家。”

“那……我们会幸福吗？”

林序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他肯定地说，“我们会一起学习，一起成长，一起……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家。虽然可能很难，会有挫折，但只要在一起，就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