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去星星上修理

卡尔森的名片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林序的生活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开始更系统地学习。每天下班后，他不再只是看工坊的技术手册，而是把从公共资料室借来的、第三机械学院的入学考试教材摊开在桌上，一页页地啃。那些公式和理论比他想象中艰深，很多概念他从未接触过，需要反复阅读、画图、推导，才能勉强理解。

陆星遥也跟着他学。孩子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摊着苏娜老师给的识字卡片和基础算术练习册。林序每学完一章，就会用简单的语言给陆星遥讲解核心概念，同时指着教材上的字教他认。

“这个念‘摩’，摩擦的摩。”林序指着教材上的公式，“F=μN，意思是摩擦力等于摩擦系数乘以正压力。你看，这个μ就是摩擦系数……”

陆星遥盯着那个希腊字母，灰眼睛里满是困惑：“它长得像……小桌子。”

林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像个小桌子。但你要记住，它读‘谬’，是摩擦系数的符号。”

“谬。”陆星遥重复，手指在桌上模仿那个字母的形状，“那这个呢？”他指着公式里的F。

“这个念‘力’，力量的力。F通常用来表示力。”

“力……”孩子若有所思，“序哥拧螺丝的时候，用的就是力。”

“对。”林序号点头，“力有大小，有方向。就像推门，往这边推能开，往那边推可能就关上了。”

他把教材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水杯：“比如这个杯子，放在桌上，它受到向下的重力，和桌面向上的支撑力。两个力平衡，所以杯子不动。”

他轻轻推了一下杯子，杯子滑了一小段距离：“我给它一个横向的力，它就动了。但桌子有摩擦力，所以它会慢慢停下来。”

陆星遥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在太空里呢？没有桌子，杯子会一直飞吗？”

林序没想到孩子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从记忆里翻出一些模糊的物理知识：“在太空中，如果没有外力，物体会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者静止。这是牛顿第一定律。”

“牛顿是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科学家，他发现了这些规律。”林序号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如果我在太空中推这个杯子一下，它就会一直飞，直到撞上什么东西，或者被别的力改变方向。”

陆星遥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像小飞船。银翅膀，穿过星云……一直飞。”

林序的心脏像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在矿坑里哼过的那首童谣，想起孩子蜷缩在他怀里颤抖的样子。

“对。”他轻声说，“像小飞船。”

那晚之后，他们的学习多了一个主题：太空和飞船。林序从公共资料室找来一些基础的航天知识读物，虽然内容浅显，但至少能解答陆星遥的大部分问题。孩子学得很快，对“轨道”、“推进”、“引力”这些概念表现出惊人的兴趣和理解力。

有时林序会想，这种兴趣是否源于那场逃亡——在黑暗的矿坑深处，对“离开”和“远方”的渴望，已经刻进了孩子的本能。

***

开放日设在第七安置点东侧的一片空地上。学院搭起了临时的展棚和测试区，来了几个老师和工作人员。来参加的人比林序预想的要多——有年轻人，有中年人，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已经五十多岁的。所有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相似的、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表情。

林序牵着陆星遥的手，排在队伍里。孩子背着一个旧背包，里面装着他们的“小升降机”和那本画满设计图的笔记本。林序自己背着一个更大的包，里面是他整理的作品集：工坊的工作记录、修理过的设备照片、还有他自己手写的技术笔记。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批只放五个人进去，每个人有二十分钟的展示和面试时间。林序能听见前面传来模糊的对话声，有时是兴奋的惊呼，有时是沮丧的叹息。

轮到他们时，负责引导的志愿者看了一眼陆星遥，有些为难：“孩子不能进去。面试区只限申请人。”

林序的心一沉。他正要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让他们一起。”

卡尔森从展棚里走出来，对志愿者点了点头：“这孩子是作品的一部分。特殊情况。”

志愿者让开了。林序号牵着陆星遥走进面试区。

那是一个用临时隔板围出的小空间，摆着一张长桌和三把椅子。桌后坐着两个人：卡尔森，还有一个看起来更年长的女性，胸前的徽章显示她是学院的资深教授。

“坐。”卡尔森示意他们坐下，“这位是艾琳教授，学院机械工程系的主管。”

艾琳教授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的目光在林序和陆星遥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星遥背着的背包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她问卡尔森。

“对。”卡尔森点头，“陆星遥，六岁。旁边是他哥哥林序，十八岁，目前在镇上的修理铺工作。”

艾琳教授看向林序：“你的申请材料我看了。没有正规学历，但工作经验丰富，技术笔记也很扎实。”她顿了顿，“不过，学院的课程强度很大，理论要求很高。你确定能跟上吗？”

林序号直腰背：“我会尽力。而且……”他看了一眼陆星遥，“我想给我弟弟一个更好的未来。”

艾琳教授没说话，只是示意：“先展示你们的作品吧。”

陆星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鞋盒，小心地放在桌上，打开。艾琳教授凑近看了看，然后抬头：“演示一下？”

林序号插上电源。小平台平稳上升，下降。艾琳教授看得很仔细，甚至拿出一个微型测力计，测试了平台的承重和稳定性。

“设计思路很清晰。”她评价，“虽然材料粗糙，但传动比计算正确，负载分配合理。”她看向陆星遥，“图纸是你画的？”

陆星遥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设计图那页，推到教授面前。

艾琳教授接过，一页页翻看。从最初歪歪扭扭的草图，到后来逐渐工整的尺寸标注，再到旁边的计算过程和修改笔记。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序：“你教的？”

“一起学的。”林序号答，“我教他认字和基础概念，他自己观察、思考、画图。”

艾琳教授合上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陆星遥：“小朋友，你喜欢做这些东西吗？”

陆星遥看了林序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小声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