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学校的第二周,陆星遥带回来一个消息。
“苏老师说,”孩子一边吃饭一边说,声音含糊,“下个月,镇上要办一个……科技展览。”
“科技展览?”
“嗯。说是展示重建用的新机器,还有……学生作品展。”陆星遥抬起头,灰眼睛亮晶晶的,“苏老师说,我们可以做东西参加。做得好,有奖励。”
“什么奖励?”
“不知道。但苏老师说,第一名可以去中心星区参观一天。”陆星遥顿了顿,小声补充,“坐真正的飞船去。”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参加吗?”
陆星遥用力点头:“我想做东西。做……能帮序哥修东西的东西。”
林序笑了:“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孩子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糊状营养餐,“但我要做得很好很好。这样……也许序哥就不用那么累了。”
林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陆星遥低垂的头顶,看着孩子细瘦的手指紧紧握着勺子,看着那双灰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六岁孩子的沉重。
"他在担心我。"
这个认知像温暖的潮水,漫过胸口。酸涩,柔软,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我不累。”林序号轻声说,“而且小遥,你不用急着长大。慢慢来,先好好学习,好好玩。做东西的事……我们可以一起想。”
陆星遥抬起头,看着他:“真的可以一起做吗?”
“当然。”
孩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小小的笑容。像阴云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阳光。
那天晚上,林序号在桌上摊开了从工坊借来的几本基础机械设计手册。陆星遥趴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复杂的图纸和公式。
“看不懂。”孩子老实说,“好多字不认识。”
“慢慢来。”林序号翻到一页简单的传动结构图,指着旁边的文字注释,“你看,这个字念‘齿’,齿轮的齿。这个念‘轮’,轮子的轮。齿轮就是……”
他一边讲解,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齿牙咬合的动作。陆星遥看得很专注,灰眼睛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那这个呢?”孩子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符号。
“这个是直径符号,表示这个齿轮的尺寸。你看旁边的数字,意思是这个齿轮的直径是五厘米。”
陆星遥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说:“序哥,矿坑里的升降机……大齿轮的直径,比这个小齿轮大很多。”
林序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陆星遥小声说,“爬通风井的时候,我看见了井底的机器。那个大齿轮……有我的头那么大。”
林序看着孩子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陆星遥对机械结构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
“是的。”林序号点头,“大齿轮带动小齿轮,速度会变快,但力量会变小。反过来,小齿轮带动大齿轮,速度变慢,但力量变大。升降机需要力量,所以……”
“所以用小齿轮带大齿轮。”陆星遥接过话,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的小升降机,也要这样。”
林序笑了:“对。你想得很对。”
那天晚上,他们确定了设计方向:一个微型升降装置,用小功率电机带动小齿轮,小齿轮带动大齿轮,大齿轮通过链条拉动平台。虽然速度慢,但力量足够抬起一些小工具。
陆星遥负责在笔记本上画设计草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尺寸标注得很认真,用的都是林序教他的简单字和数字。林序号负责计算具体的齿轮比和承重,然后用工坊的边角料制作零件。
***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像上了双重发条。
白天,林序在工坊工作,修理机器,学习新技术,偶尔帮老雷处理一些复杂订单。下班后,他去学校接陆星遥,然后两人一起去废弃区捡材料——旧的玩具马达,生锈的链条,废弃的塑料齿轮,甚至一个坏掉的闹钟机芯。
晚上,他们在房间里做“小升降机”。陆星遥的草图一次次修改,字越写越工整,数字越标越准。林序号负责把图纸变成实物,每完成一个零件,就让陆星遥检查尺寸,核对图纸。
进展很慢。材料有限,工具简陋,很多想法实现不了。但两人都不急。每一个零件的打磨,每一次失败的组装,每一个深夜的讨论,都像齿轮的一下转动,缓慢但坚定地向前。
在这个过程中,林序号发现,陆星遥不仅学得快,而且能举一反三。
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问题:链条和齿轮的咬合不顺畅,老是打滑。林序想着换更粗的链条,但找不到合适的材料。陆星遥盯着那个打滑的齿轮看了很久,突然说:“序哥,能不能把齿轮的齿……磨尖一点?”
林序号一愣:“为什么?”
“我在工坊看见老雷修过一个机器。”陆星遥比划着,“那个齿轮的齿是尖的,不是圆的。老雷说,尖齿咬得牢。”
林序号想起那个机器——是一台老式印刷机,确实用的是尖齿齿轮。他立刻拿来锉刀,小心地把塑料齿轮的齿尖磨出角度。
再试,咬合果然顺畅多了。
“很厉害。”林序揉着他的头发,“观察得很仔细。”
陆星遥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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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展览的前一周,他们的“小升降机”终于完成了。
那是个巴掌大的装置:一个用废弃马达改装的微型电机,一套用玩具齿轮和链条拼凑的传动系统,一个用食品罐头铁皮做的载物平台。通上电,按下开关,平台可以平稳地上升下降,最高能抬升三十厘米,能承载不超过五百克的重量。
很简陋,甚至有些丑陋。但它是他们亲手做的,从设计到零件,从组装到调试。
陆星遥小心翼翼地把装置装进一个旧鞋盒,用碎布垫好。他看着盒子里那个小小的、吱呀作响的机器,灰眼睛里是林序从未见过的、纯粹的骄傲。
“序哥,”孩子小声说,“它能拿高处的东西了。”
“嗯。”林序号在他身边坐下,“做得很好。”
“那……我们能得奖吗?”
“我不知道。”林序诚实地说,“但就算不得奖,这也是我们做过的最好的东西。”
陆星遥抬头看着他,很久,然后用力点头。
“嗯。”
***
科技展览那天,林序号请了半天假。
展览设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临时搭起了几个棚子。一边是重建物资展示区:新型净水设备,高效的空气循环系统,便携式医疗仪。另一边是学生作品区,几十件手工制品摆放在简陋的展台上,从纸飞机到简易电路板,什么都有。
陆星遥的“小升降机”放在角落的一个展台上。旁边贴着标签:【微型升降装置——制作者:陆星遥(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