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的人不多。大部分观众都挤在重建设备那边，偶尔有人路过学生展区，也只是匆匆一瞥。陆星遥站在展台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期待又紧张。

林序号在他身边蹲下：“紧张吗？”

孩子点头，小声说：“没人看。”

“会有人看的。”林序号轻声说，“好东西，总会被人发现的。”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停在了展台前。男人胸前别着第三机械学院的徽章，手里拿着记录板，正仔细地看着每件作品。

他在“小升降机”前停下，弯腰，凑近看了看。

“这是你做的？”男人问陆星遥。

陆星遥紧张地点头，往林序身后躲了躲。

“能演示一下吗？”

林序号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小平台平稳上升，停在最高点，然后缓缓下降。马达发出轻微的嗡鸣，齿轮咔嗒转动，链条平稳移动。

男人看得很认真。演示结束后，他问：“为什么想做这个？”

陆星遥看了林序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小声说：“因为……序哥工作要拿高处的东西，很累。我想帮他。”

男人抬起头，看了林序一眼：“你是他哥哥？”

“算是。”林序简短地说。

“技术很粗糙，但想法不错。”男人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尤其是传动系统的设计，考虑了负载和稳定性，对六岁的孩子来说很难得。”他顿了顿，“你教他的？”

“我们一起做的。”林序号答，“他负责设计草图，我负责实现。”

男人点了点头，又问：“图纸有吗？”

陆星遥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画着设计图的那一页，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去，看着上面稚嫩但认真的笔迹，看着那些虽然歪斜但清晰的尺寸标注，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些字都是你写的？”他问陆星遥。

“嗯。”孩子点头，“序哥教我的。‘齿’、‘轮’、‘直’、‘径’……我都认识。”

男人翻了几页，看到前面还有陆星遥练习写的“林序”、“陆星遥”等字，笔迹从最初的歪斜到后面的逐渐工整。

“学多久了？”

“一个多月。”林序替他说，“在临时学校。”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序。

“我叫卡尔森，是第三机械学院边缘星招生组的负责人。”他说，“我们对有技术潜力的年轻人很感兴趣。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联系我。关于那个特别助学金计划……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林序接过名片，心脏狂跳。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谢谢。但我需要考虑一下……还有我弟弟。”

卡尔森看了一眼陆星遥，点头：“理解。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可以一起参加学院的开放日活动——下个月，在第七安置点附近会有一个临时展区，有模拟实操和面试。带着你的作品，和你弟弟一起。”

他又拍了拍陆星遥的肩膀：“小朋友，你很有天赋。保持下去，好好学习认字和算数，将来会有大用。”

说完，他走向下一个展台。

陆星遥仰头看着林序，灰眼睛里满是困惑：“序哥，他说什么？”

林序号攥紧手里的名片，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

“他说……我们有机会，一起去更好的地方。”

***

那天晚上，安置点的207房间很晚还亮着灯。

林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名片，反复看着上面烫金的学院徽章和卡尔森的名字。桌上摊着考试大纲和样题，还有他这些天整理的笔记。

陆星遥已经睡了，但睡得不沉，偶尔会动一下，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林序放下名片，走到床边。孩子手里还抱着那个铜齿轮组，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问题。

他轻轻抽出齿轮组，放在枕边。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陆星遥熟睡的脸。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意味着要参加考试，要通过面试，要离开这个刚刚熟悉的小镇，要去中心星区——哪怕只是暂时。意味着陆星遥要离开刚认识的老师和同学，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如果不去，他们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他在工坊工作，陆星遥上学，慢慢攒钱，也许将来能在镇上开个小修理铺。安稳，但平庸。

"但小遥的天赋……"

林序想起孩子看图纸时的专注，想起他发现问题时的敏锐，想起那个简陋但精巧的“小升降机”，想起卡尔森看到笔记本时眼里的惊讶。

这样的天赋，如果埋没在这个边缘星的小镇上，太可惜了。

"我想让他走出去。"

"走出我未能完成的路。"

这个念头像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林序号起身，回到桌边。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计划：

1. "准备考试"——每天下班后学习两小时，周末全天。带着陆星遥一起，教他认更多的字，学基础算数。

2. "整理作品集"——包括孤儿院和工坊的工作记录，以及和陆星遥一起做的项目。把陆星遥的设计草图也整理进去。

3. "咨询安置点办公室"——关于带孩子迁移的手续和可能的问题。

4. "和陆星遥沟通"——慢慢告诉他这个可能性，让他有心理准备。从认字开始，让他能看懂招生简章，理解这个机会的意义。

写完计划，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天边已经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一个新的黎明。

他想起矿坑里最后的那段攀爬，想起盖板推开时倾泻而下的天光，想起陆星遥那句“总有办法”。

"是的，总有办法。"

"为了他，我愿意试遍所有办法。"

林序号灭灯，在陆星遥身边躺下。黑暗中，他握紧孩子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但坚定的温度。

窗外，星星渐渐隐去，天空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新的可能，正在地平线那头，缓慢而坚定地升起。

像一个新的齿轮，即将咬合进命运的链条，推动他们，向着更远的地方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