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开机键。
屏幕闪烁了几下,亮起苍白的背光。启动画面是古老的系统标识,卡顿了将近一分钟,才跳转到主界面。
没有网络信号。安置点没有公共网络,他的终端也没有接入军方或政府内网的权限。但林序从海盗那里缴获的通讯器里拆出了一个简易的信号接收模块——勉强能捕捉到一些开放的、未加密的公共广播频段。
他连上模块,打开广播接收程序。
电流噪音。很多噪音。在那些杂乱的背景音里,他听见了断断续续的人声:
“……第三批重建物资已抵达赫利俄斯-III……优先发放给医疗站和安置点……”
“……失踪人口登记仍在进行……请前往各安置点办公室……”
“……星域边防军提醒居民……仍有少量海盗残党在逃……发现可疑人员请立即报告……”
然后是音乐。一首古老的、舒缓的钢琴曲,在电流干扰下断续播放,像是某个志愿者电台在试图安抚人心。
林序调高音量,让音乐在小小的房间里流淌。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程序——离线数据库。这是他之前在医疗站时,从一个报废的公共信息终端里导出的数据包,内容残缺不全,但至少有基础的行星年鉴、法律条文,和一些过期的公共设施信息。
他搜索“机械学院”。
几条结果跳出来。第三民用机械学院确实在列表里,位于中心星区第七行星,距离赫利俄斯-III边缘星……十二次标准跃迁的距离。
学费、生活费、住宿费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林序快速心算了一下——把他和陆星遥未来十年可能攒下的所有钱加起来,也许只够半年的开销。
他关掉页面,重新搜索“边缘星技能培训”。
这次结果多了一些。大多是短期速成班:基础焊接、设备维护、悬浮车驾驶。为期三个月到半年,学费便宜得多,结业后由培训机构推荐到本地工厂或维修站工作。
稳定,但天花板很低。学成后,他可能一辈子都在赫利俄斯-III的边缘星上,修理永远修不完的破旧机器,拿着勉强糊口的工资,看着陆星遥在简陋的临时学校里接受有限的教育。
然后呢?
等陆星遥长大,重复他的路?
林序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又是选择。但这次没有战火替他做决定,没有矿坑逼他只能往前。这次是平静的、现实的、冰冷的选择。
留在边缘星,安稳但平庸。
去中心星区,冒险但可能有机会。
而无论选择哪条路,他都必须带上陆星遥。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终端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幽幽亮着,映亮林序疲惫的脸。钢琴曲还在播放,已经换了一首,更慢,更轻,像深夜的叹息。
***
陆星遥的高烧在第二天早上彻底退了。
孩子醒来时,林序正靠在床边打盹。陆星遥轻轻推了推他,小声说:“序哥,我饿了。”
林序立刻清醒,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只是还有些虚弱。
“想吃什么?我去食堂打饭。”
“粥。”陆星遥说,“还有……那个咸咸的饼干。”
林序知道他说的是配给里的压缩能量棒,味道确实像咸饼干。他点头,起身准备出门,又回头问:“一个人待一会儿可以吗?我很快回来。”
陆星遥点头,但林序看见,孩子的手指悄悄抓紧了被角。
他想了想,从桌上拿起那个铜齿轮组,放在陆星遥手心。
“帮我保管一会儿。”他说,“别弄丢了。”
陆星遥握紧齿轮组,用力点头。
林序这才出门。食堂已经过了早餐高峰,没什么人。他打了两人份的粥和能量棒,正要离开,听见隔壁打饭窗口传来对话。
是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看起来是镇上的维修工。
“……第七矿坑那边彻底塌了,救援队挖了三天,只找到几具尸体。”
“听说矿主早就跑了,欠了三个月工资。”
“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对了,老刘的修理铺还招人吗?”
“招,但要求高。要会修新型号的空气循环系统,还要能看懂进口设备的图纸。老刘说了,现在难民多,但真正有技术的没几个……”
林序端着餐盘,站在原地。
第七矿坑。就是他们逃出来的那个矿坑。已经塌了,成了坟墓。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时,陆星遥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齿轮组,正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慢慢转动它。铜质的齿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咔嗒,咔嗒,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序哥,”孩子听见开门声,转过头,“这个齿轮……转一圈要多少下?”
林序放下餐盘,走过去坐下:“要看你怎么转。如果只是用手指拨,一圈大概六十下。”
“六十……”陆星遥重复,继续转动,“那转一百圈,就是六千下。”
“嗯。”
“六千下,能走多远?”
林序愣了一下:“什么走多远?”
“矿坑的梯子。”陆星遥小声说,“我们爬了六千下吗?”
林序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孩子专注转动齿轮的侧脸,看着那双灰眼睛里倒映的金属光泽。
“可能不止。”他说,“但我们爬上来了。”
陆星遥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序哥,”孩子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那个梯子断了,我们还能上来吗?”
林序明白他在问什么。不是真的梯子,是那条“路”。那条他们以为唯一能逃生的路。
“梯子断了,就找别的路。”林序说,声音平静但坚定,“挖洞,炸开石头,或者……等别人来救。总有办法的。只要活着,总有办法。”
陆星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转动齿轮。
“嗯。”孩子说,很轻,但清晰,“总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