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荒星坠落

林序是凌晨三点被警报声惊醒的。

不是孤儿院那种断断续续、总带点故障杂音的内部警报，而是从城市公共预警系统传来的、穿透力极强的尖锐蜂鸣。那声音撕裂了边缘星虚假的宁静夜空，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耳膜。

紧接着是远处爆炸的闷响。一声，两声，越来越密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窗外，赫利俄斯-III边缘星永远灰蒙蒙的人造天穹被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不是日出，是火。城市东侧的天空在燃烧。

“序哥……”

床内侧传来颤抖的声音。陆星遥已经醒了，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灰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被强行唤醒的、本能的恐惧。

林序掀开被子下床，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脚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的呼吸停了。

城市东区——那是港口和主要仓储区所在的方向——此刻正腾起数道浓黑的烟柱。烟柱下方，刺眼的火光时明时灭，爆炸的闪光像坏掉的频闪灯。天空中，有细小的、拖着尾迹的光点在快速移动，像一群失控的萤火虫。

但林序知道那是什么。

“海盗袭击。 “

这个词像冰水浇透脊椎。他听老陈说过，听广播里含糊带过，甚至去年还见过一次小规模劫掠商船后的残骸——但那些都和此刻的景象不同。这是直接对居住区的攻击。

“呆在这儿别动。”林序声音发紧，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裹上，“我去找安娜阿姨。”

他冲出房间时，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孩子们被警报和爆炸声惊醒，哭喊声、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几个护工试图维持秩序，但脸上同样写满恐慌。

“去地下室！所有人都去地下室！”安娜阿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沙哑但竭力镇定，“不要带东西，只要人！快！”

林序逆着人流挤过去。安娜阿姨正把一个吓瘫的Omega男孩从地上拉起来，看见林序，她眼里闪过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强行压下的镇定取代。

“小序，你带着小遥和其他几个大点的孩子，先去地下室清点人数。”她的声音又快又低，“我断后，确保所有人都撤离。”

“外面到底——”

“海盗。”安娜阿姨打断他，抓住他胳膊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三艘中型劫掠舰突破防线，直接突入近地轨道。边防军正在交火，但……他们已经登陆了。”

登陆。

这意味着地面战。意味着他们这些平民，不再是遥远新闻里的旁观者。

又一声爆炸，这次近得多。孤儿院主楼剧烈震动，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一个吊灯摇晃着掉下来，在走廊地板上摔得粉碎。

孩子们的尖叫拔高。

“走！”安娜阿姨推了他一把，“现在！”

林序转身冲回房间。陆星遥还蜷在床上，但已经坐起来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铜齿轮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枕头下摸了出来。

“跟我来。”林序伸手去抱他。

陆星遥没动。他盯着窗外燃烧的天空，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但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紧的线。几秒后，他摇头，自己爬下床，抓住林序的手。

“我能走。”

他的声音很小，但异常清晰。

林序没时间犹豫。他拉着陆星遥冲出房间，在混乱的走廊里找到了另外三个十岁上下的孩子——两个Beta男孩，一个Omega女孩，都是平时比较机灵的。

“手拉手，跟紧我！”林序吼道，几乎盖过警报和哭喊，“别松开！”

地下室入口在主楼西侧，要穿过餐厅和一条露天走廊。当他们冲出主楼时，林序看见了更恐怖的景象。

城市上空，边防军的巡逻艇和海盗劫掠舰缠斗在一起。能量光束划破夜空，击中建筑时炸开刺目的白光。远处港口方向，一艘中型运输舰正在坠落——它冒着浓烟，拖着长长的火焰尾迹，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砸向地面。

撞击的巨响让所有人捂住耳朵。

“低头！别看！”林序把陆星遥的脑袋按进怀里，拉着其他孩子冲进露天走廊。

碎石和玻璃渣从头顶簌簌落下。走廊一侧的玻璃墙被冲击波震碎了大半，尖锐的碎片铺了满地。林序赤脚踩上去，疼得倒抽冷气，但不敢停。

他们冲进地下室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孩子们蜷缩在一起，小声哭泣。几个护工在清点人数，脸色惨白。

“安娜阿姨呢？”林序抓住一个护工。

“还在上面找最后几个孩子……”护工的声音在发抖。

林序把陆星遥和其他孩子推进人群，转身就要往回跑。

一只手拽住了他衣角。

陆星遥仰着脸看他，灰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他没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很快回来。”林序掰开他的手指，“待在这儿，帮我看着其他人，好吗？”

陆星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手，点头。

林序冲出地下室。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吓懵的孩子还在原地打转。他一个个拽起他们，推向下楼的方向。

主楼东侧传来坍塌的巨响。林序冲到楼梯口时，看见安娜阿姨正从三楼下来，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是厨房帮工的Omega女儿，才四岁。

“还有吗？”林序冲上去接过孩子。

“应该没了……”安娜阿姨喘着粗气，脸上沾满灰尘和血，“但西翼那边——”

话音未落，整栋楼再次剧烈摇晃。

这一次的爆炸近在咫尺。

林序只来得及把怀里孩子护在身前，就被冲击波狠狠掼在墙上。后背撞上坚硬墙壁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一片。天花板上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大块石膏板砸落下来。

“小序！”安娜阿姨的喊声像是隔着一层水。

林序晃了晃头，强迫自己清醒。怀里的孩子醒了，开始大哭。他挣扎着站起来，看见安娜阿姨正试图推开一扇被掉落的柜子堵住的门——那是通往西翼储藏室的走廊。

“里面……哈伦在里面……”安娜阿姨的声音带了哭腔，“他刚才说要去拿他的模型……”

哈伦。那个十岁的Alpha男孩。

林序把孩子塞给安娜阿姨：“带她下去！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