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等。”陆星遥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序哥回来时,我会修好更多东西。让你……看看。”
他说着,手里还在焊接。银色焊点落下,像无声承诺。
用最后一点银锡,在回收电路板上做出的承诺。
林序蹲下平视他。
“我不会走。”他重复,像说服自己,“这里需要我。你也需要我。”
需要我修净化器,需要我改衣服,需要我省口粮,需要我用回收零件拼凑出能用的东西。
陆星遥与他对视,灰眼睛深处有涟漪闪动,最终只点头:“嗯。”
然后低头继续工作。
林序看他细瘦手指在零件间移动,看抿起的嘴唇,看浅棕色汗湿的头发。
这孩子的未来该在正规学院,有最好导师设备,而不是在这个连基础教材都凑不齐的仓库,用捡来的零件自学。
而自己的未来?
继续在这里,修一辈子破损机器?听永远嘈杂的广播,守永远不够的预算,看孩子们来了又走,自己停在原地?
不。
那个声音冰冷清晰:你可以有更好的。你应该有更好的。
“序哥。”
陆星遥举起几乎完成的小装置—— 巴掌大金属盒,用食品罐铁皮裁剪敲平做的外壳,边缘毛糙 。
“试试。”
林序接过,连到测试仪—— 三年前从废品站淘来,显示屏有暗线 。打开开关。
仪表盘指针猛跳,稳定在高刻度。调大音量,电流噪音消失,清晰女声播报:
“……赫利俄斯星域边防军击退海盗袭击,物资补给航线暂未受影响,但边缘星居民仍需警惕……”
声音清楚得能听出播音员喉咙沙哑。
陆星遥仰头看他,灰眼睛第一次露出明显期待的光。“清楚吗?”
“很清楚。”林序喉咙发堵,“非常清楚。”
孩子笑了。真正的、小小的笑容,像阴云裂开漏出一线阳光。
用最后一点银锡,回收零件,自制外壳,在什么都缺的环境里,造出“清楚”的声音。
林序看他笑容,看稳定指针,看手里粗糙有效的装置。
胸腔翻滚更厉害。
他想留下。
真的想留下。
但老陈独眼里的光,即将到达的邀请函,深夜反复出现的“另一种可能”……
都在拉扯他。
去焊丝管够的地方。去不用为滤芯发愁的地方。去可以系统学习的地方。
离开这颗什么都缺的边缘星。离开这个永远“勉强维持”的孤儿院。
离开……这个孩子。
“小遥,”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需要在我和别的什么之间做选择……”
他顿了顿。
“选那个对你更好的。不要选我。”
因为我很可能……会选那个对我更好的。
孩子脸上笑容慢慢消失。
他看林序很久,摇头,很慢但坚定。
“不。”
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力。
林序没再说话。关掉测试仪,广播声戛然而止,仓库重归寂静。
窗外天色渐暗。人造穹顶模拟黄昏,橙红光透过气窗斜射,在灰尘地面投下温暖虚假的光带。
像那些“慈善捐赠”、“援助计划”——经过层层关卡,落到他们手里的,永远是打折的、残缺的、需要拼命修补才能用的东西。
包括未来。
“该吃晚饭了。”林序站起,腿麻。
陆星遥点头,小心拆下信号增强器捧手里,跳下凳子走过来,自然伸手。
林序握住那只小手。孩子手指微凉,但握很紧。
他们走出仓库,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 墙壁有几处修补痕迹,用工业胶混合矿渣自制补料,颜色像难看伤疤 ——走向餐厅。
夕阳把两人影子拉长,在身后交错重叠,像短暂交汇又注定分开的轨迹。
林序握紧掌心里那只小手。
他知道,明天那封信到来时,必须做出选择。
而现在,在这个黄昏,在这个孩子身边,在这个用回收零件和顽强心意拼凑起来的世界里——
他只想把这一刻,握得久一点。
再久一点。
哪怕明知道,在这颗什么都缺的边缘星上,连“久一点”都是奢侈。
哪怕明知道,心脏正在发烫,正在呼唤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