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一转,朝绯桃问道:“可绯桃姑娘在蔡县不是并无亲人吗?”
绯桃咬了咬唇,她在楼内一向清高,平时并不与人交好,几乎在蔡县也没有好友。
“我......”绯桃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沉默站在后方的鹂娘。
“既然如此,绯桃姑娘就上前,看一眼这尸体到底是谁?”周文瑾见她这般,已然确定了心中猜测。
绯桃似乎难以承受,步子很是艰难地往前靠近,站在无头尸体五步外不动了,直直盯着尸体看。
杜老爷似乎意识到什么,视线落在那尸体上。
只见那尸体周围衣物已然腐蚀大半,发黄的痕迹粘在半漏骨头上,视线下移,是残留的腰间几处皮肤,上面有颗细小的黑痣,裸露的白骨关节处有着轻微的错开。
这是......
“衡儿!!!”
杜老爷猛然扑了过去,仔仔细细地看那白骨的腿,他记得那年八岁衡儿淘气,非要和仆人玩蹴鞠,结果摔断了腿,又怕被骂就没吭声。
他生意繁忙,直到他腿都长好了,都没发现,还是被先夫人提起,他才知道此事。
他还记得,当时他结发夫人还没去世,拉着衡儿的腿让他摸,关节就是这般微微错开但又长实的样子。
“大人!这才是我的衡儿!”杜老爷突然想起这事儿,神情激动地朝周文瑾看。
他哆嗦了一下,声音颤抖语气却异常坚定道:“大人!我想起来了!衡儿小时候腿关节受伤,关节处没长好,跟这一模一样!”
他神色笃定和之前模糊说辞时截然不同,声泪俱下地望向尸体,让人很难怀疑。
他这话一出,周围议论纷纷。
“什么?这具无头尸是杜衡,那之前那具无头尸是谁?”
“这两具无头尸是一个凶手吧!都割掉了头。”
“什么人啊?杀人就杀人,把人家头拿走干什么?真变态!”
见堂下各种猜测声音噪杂,衙役适时低咳一声以示提醒,议论声俱是一静。
周文瑾瞥了眼众人神色,走上前,朝绯桃确认:“绯桃姑娘认为呢?”
绯桃脸色一白,咬牙抬起头:“这不是杜郎。”
“我只不过是祭奠一个不相干的可怜人!”
“难道律法规定我只能祭奠父母亲人吗?!”绯桃见众人面露怀疑,神色有些激动地大声道。
“大胆!”县太爷啪一下拍惊堂木,呵斥道:“不可咆哮公堂。”
周文瑾面色不变,目光盯着她直直开口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那我问你,昨晚本该你登台那时,你在干什么?”
“我们早已在楼内布了探子,昨晚楼内大堂并未看到姑娘身影,且在案发一个时辰前,你将丫鬟小红支走,你想要做什么?”
周文瑾垂眸看向她,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仔细分辨她此刻的细微表情。
“我……”绯桃脸上有一丝茫然,显然没想到那晚捕快竟然已经在楼内,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县衙眼皮子底下进行。
绯桃迅速地在脑子里盘算,她现在根本不知道那晚县衙的探子看到了什么。
周文瑾到底掌握了多少线索?他现在这么说是在诈自己还是真的查到了?
绯桃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迅速睁开,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是我杀的。”
“是他该死!”绯桃眼睛发红,含恨道:“明明杜郎不介意我的出身,明明我跟杜郎约好了要远走高飞,明明马上……”
她有些哽咽,看了眼那腐败的无头尸,急促地喘了口气,泪流了下来,继续道:“马上我们就能有新的生活了,我们会一起盖自己的房子,会有可爱的孩子,会很开心很开心……”
“可是,这一切都被毁了!”绯桃满脸恨意,大声道:“赵希卓杀了他,他杀了杜郎!”
“我要为杜郎报仇!”绯桃咬牙切齿道:“他该死!”
众人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第一具无头尸体。
这具无头尸体竟然是赵希卓?
“啪!”县太爷见此案凶手已出,惊堂木重重一摔,厉声喝道:“此案凶手春风楼歌女绯桃,因仇杀害书生赵希卓,手法凶残令人发指,按照本朝律法,押入大牢,秋后问斩!”
声音一落,两旁迅速围过来两位衙役,将绯桃压好带走。
县太爷见状,坐在堂上轻轻舒了口气,扭了扭僵硬的腰,中气十足道:“退堂!”
他说完就起身,在衙役的护卫下离开了大堂。
江鱼跟着四处散开的百姓往外走,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出神地想些什么。
“小鱼哥!小鱼哥!”
翔子从簇拥的人群中挤过来,见他目光怔忡地在发呆,啪一下拍在他肩上:“小鱼哥,你想什么呢?”
江鱼吓了一跳,转头见是他,奇怪道:“你怎么在这?”
江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翔子一扫之前的颓丧邋遢,穿着新买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地蹭亮,神采飞扬地正朝他挤眉弄眼。
他这身打扮,显然已经抛弃了老本行,不知道几天没蹲在街口要饭了。
江鱼啧了一声,痛心疾首道:“翔子,你丢了本心了。”
丢失了当初要饭的本心,说好的要遍全大梁朝的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