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衍懊恼地拍了下水面，别开脸：“虽然听起来很二……但如果非要一个代号，我还是更喜欢这个。”
楚收敛笑意，望着对方泛红的侧脸和湿漉漉的发梢，点了点头，语气又认真起来：“挺好的。”他停顿片刻，又重复一遍，“真的，挺好的。”
接着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脚踝：“我还想再游几圈，你呢？”
“我？”秦衍从水中起身，想起自己那不省心的姐姐，“我得去找秦姐了，不然她又该数落我了。”
“好，代我和秦姐姐道个别，希望她玩的开心。”楚恒朝更衣室方向扬扬下巴，“洗浴间在隔壁，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有新的。”
“行。”秦衍应声走向更衣室，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池边的楚恒，白炽灯照在他的身上，略显孤独。
“怎么了？”楚恒感受到视线，回过头正对上秦衍的眼睛。
“没事。”秦衍收回目光，推门走入更衣室，他感觉楚恒有点不对劲，但这可能是他的错觉。
楚恒也收回了视线，独自坐在空旷的池边，温热的掌心落在冰凉的瓷砖上，关门声让他感觉心口有点莫名的失落。
他试图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情绪甩开，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滑向过去。
关于……魔王。
他无意识地用脚尖撩拨着池水，看着水花溅起又落下。粼粼波光扭曲了视线，仿佛也扭曲了时间。他最近明明感觉挺好的，药也按时吃了，可为什么还是会不受控制的难过，不受控制的……
【如果他死了，妈妈是不是就不用为了他放弃一切了？
如果他死了，妈妈是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如果他死了，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如果他死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跳进了那条冰冷的河，河水灌入口鼻的瞬间，他忽然感到害怕，“我…好难受……妈妈……”，他挥着手，蹬着腿想往上爬，但身子却一直往下掉。水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越来越黑，越来越安静。
这里很偏僻，偏僻到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去了。
但，他很幸运。
有人到了这里，发现了他，把他拖上了岸。
夜色浓重，他呛了水，视线一片昏花，只勉强感知到那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冷，除了冷就是心里那片死寂的空茫。
他听见自己嘶哑地问：“……为什么要救我？”
“我可是魔王大人。”
那个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故作镇定的清亮，或许还有些刻意压低的痕迹，在夜风里显得有点飘忽。】
这回答真是……无厘头到可笑。楚恒下意识摇了摇头，又想起后面来，那时他似乎又说了“我不想活了”之类的蠢话。
那个“魔王”……又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唔……”头好疼……
楚恒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里忽然开始嗡嗡作响的杂音。
他想他需要找个人打一架，来抑制这烦躁的心情，他需要一些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东西，然后想起来那个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啊啊啊……烦死了。
他到底说了什么呢？
越是努力回想，头就越发疼痛，越是想要记起，那段记忆就越是混沌，反而还勾起了更多与之缠绕的令人痛苦的事情，
【滚开！滚远一点！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落得这个地步……
全都是因为你——！
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我是不是就能解脱了？啊？
我每天打几份工，从早忙到晚，手泡烂了腰也直不起来……回来还要看你闹、听你哭……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对不起，小恒，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妈妈只是……太累了，太累了啊……
呜呜呜呜……】
女人歇斯底里的去死和哭泣声在他耳边回响着，那双曾温暖拥抱他的手，似乎又一次扼上他的脖颈，令他无法呼吸。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好像马上就要爆炸了。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拼命想要压下那阵令人作呕的感受。
但是没用任何用。
“啊…又想起来了。”他低语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厌弃。
胸口闷得发痛，呼吸也变得困难。
他闭上眼，身体微微向后一仰，任由自己从池边滑落，重新沉入微凉的水中。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上来，只可惜水带来的不是清醒，而是一种扭曲的平静，但至少此刻它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胸口的烦闷与楚恒暂时隔绝了。
等秦衍冲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时，池边已经空无一人。
“楚恒？”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泳池馆里荡出轻微的回音，无人应答。
他本以为楚恒去厕所或者离开了，目光随意扫过平静的池面，正准备转身离开，脚步却猛地顿住——
清澈的池水之下，一个人影正安静地躺在池底，墨色的发丝如同水草般微微飘散开，一动不动。
是楚恒！
“楚恒？！！”秦衍脸色骤变，心脏猛地一沉。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猛地扔掉手中的毛巾，几步冲到池边，纵身跃入水中，奋力游向那个沉底的身影。
他潜入水底，手臂穿过楚恒的腋下，触手一片冰凉。用力将人托出水面，拖到池边。楚恒浑身冰凉，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
“喂！楚恒？你怎么了？醒醒！楚恒！”秦衍将楚恒平放在地砖上，没有呼吸，他迅速开始进行心肺复苏，不过他的手刚放在楚恒胸口上，楚恒就睁开了眼睛，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把他捞了起来，努力撤出一个僵硬的笑：“我…没事……”
楚恒此刻呼吸急促，视线模糊涣散，眼前一片昏黑，意识也因为长时间缺氧而变得模糊。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记忆开始跳跃，令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他现在在哪呢？
他躺在地上，微微仰着头，视线正好落在秦衍下颌上那颗小痣。水珠正从秦衍湿透的发梢滴落，砸在他的额角，冰凉一片。
这颗痣……
楚恒涣散的目光凝滞在那颗痣上，试图伸手去碰，可他没有一点力气，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夜色下的小孩意外地重合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那个人说了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
“……我可是魔王大人！怎么能见死不救！”
“可……我…不想…活了。”
“欸？！”那个人似乎吓了一跳，大叫了一声，随机带着点命令般的语气。
“那可不行！”
“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救了你的命，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我可是魔王！所以，只有我可以带走你的生命，你自己不能偷偷死掉，听到没有！”
他呢？
大概是哭了吧，或者只是冷得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地：“呜…死…死后……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魔王”似乎被问住了，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努力装得凶悍却透出一丝笨拙的安慰：“听说……听说很可怕……喂，你别怕！放心好了，我可是魔王，我会保护你的！我罩着你！”】
记忆中那个稚嫩又中二的声音，跨越了时间和穿透了脑中的混沌，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与现实里秦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没事吧？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还好吗？”
长大了的魔王，不再会说那样天真又夸张的话了。
楚恒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他极轻地，近乎呢喃地，像是在对秦衍说，又像是在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我不会死的。”
他停顿了一下，在脑海里又补上一句。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