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放下酒坛,我再拎来自斟一杯,恨道:“说来,那辽兵是烂桃引来。若非他弃和谈之任于不顾,一路逃窜至陇安,你的姐姐、我的大哥,又岂会遭此一难?咱们为着大局,为着天下黎民,硬生生忍下这口恶气,他却阴谋算计,赶尽杀绝,当真是……可恨!来,敬这共同的仇人!”
说罢,我执杯往酒坛上重重一碰,也不待他回应,便仰头饮尽。唐远亦是愤然抱起酒坛,大灌两口。
然而不待我开口再言,他却将酒坛放下,正色下令:“你不可再饮。夜深了,我命人送你回去。”
我望一眼雨色,撇嘴耍赖:“雨大,天黑,路滑,小些再走吧。”
这借口冠冕堂皇,唐远只得让步,却将我的酒杯收走,与酒坛一同放至桌边,显然是不打算再饮了。
无妨。呆兔酒量平平,药酒是烈酒所泡,又有活血之效,这几口灌下去,他的额角已渗出薄薄的酒汗。微卷的碎发贴面,圈出那道拜我所赐的淡疤。
我盯着那道淡疤,正得意盘算,唐远却起身走开,自军帐一角的行装箱中翻找一番,取来一条干净的帕子,放至矮几上,含恼责备:“湿发迎风,当真不怕头疾复发?”
“好些时日不许洗头,都快长虱子了。”我笑嘻嘻拾起帕子,随手抹着,东拉西扯问,“今日精神好些,特来为你理须,算作报答,你竟是自己理了。还是说……帐内藏有理须小婢,殷勤伺候着?”
唐远眉心一蹙:“又说浑话。”
我朝他摇一摇帕子,揶揄问:“将军已二十有五,至今无家室,便是收了个把侍妾,也是情理之中,何必欲盖弥彰?”
“樊宝珠。”唐远的眉心更蹙,如山峰皱起,严厉告诫,“莫说浑话。”
我收回乱摇的帕子,好没趣儿耸眉:“将军是镇国安邦的大英雄,三军所向,一呼百应。烂桃为讨好你,特选宗室女为你赐婚,你不答应,究竟是怜惜那帮光棍,或是……”
我意味深长顿住,含笑盯着他的双眸。他叫我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国未定,何以为家?”
“噢。”我故作失落应声,低头擦着湿发,忽而道,“哎呀,当真该听你的劝。关宁……我后肩的伤,好像疼起来了,你替我看看?”
唐远闻言一愕,不肯答应。
“薛大军医手执军棍,坐帐监察,若叫她瞧见伤口裂开,定又是一顿好打。”我丢开帕子,侧过身去,松开衣带,露出左肩,催道,“快看看,可是渗血了?”
天气炎热,为方便换药包扎,这些时日我只穿外袍,里头空空如也。见我松开衣襟,褪至半臂,唐远更是愕然,目光凝固半晌,忽而仓促斜开,皱眉斥道:“胡闹。我唤邱军医来。”
说罢,他起身跨过矮几,匆匆往外走去。
我一把扯住他的衣摆,嗔道:“邱军医是薛神医的高徒,定会去告状。好关宁,帮帮我吧,伤口疼得狠!”
伸手拉扯之下,衣襟更是散开。唐远回头之际,愕然更甚,而后仓促抬起视线,唇角僵硬下扯:“不方便。”
“袍泽之间,有甚不方便?我还替你包扎过屁股呢。”我耍赖嬉笑,扯着他的衣摆轻晃,“你这帐里,难道没得伤药绷带?怎地,举手之劳还要推脱?”
唐远抬眼望着帐幕上摇晃的灯影,一双鹰目急促眨动,醉红之色如天边云霞,迅速浮于面颊。僵持半晌,他拾起矮几上的帕子,目不斜视丢来,而后扯回衣摆,快步走至帐帘旁,犹豫再三,将帐帘放下,又凝立半晌,这才走回帐角的行装箱中,翻找起伤药与绷带。
帘子甫一放下,帐内便越发闷热起来。闲聊这许久,灯芯未拨,光线也愈加昏暗。望着角落里那高大而局促的背影,我暗暗发笑,将皱作一团的帕子抖开,盖在身前,背过身去,静静等他来换药。
少时,背后传来踟蹰的脚步声,停在身后许久,才传来他紧绷的声音:“绷带,自己解。”
“单手,弄不了。”我略微抬动左臂,立刻疼得倒嘶一声。
身后传来一声叹,似无奈,又似烦躁,接着,便有些微热气落在后颈之上。又过半晌,他才伸手探向我的肩头,小心解开绷带。
绷带缠得厚,解得亦是慢,一圈一圈解来,手臂难免挨碰。一片静默之中,落在我后颈上的气息,带着清烈的酒气,逐渐升温。
最终,后肩一凉,是纱布揭下,那道因我的愚蠢而留下的印记暴露无遗。
“听说,你射瞎了董令武一只眼?”我忽而问。
“嗯?”唐远似已乱了神,含糊答一声,而后用沾着药酒的纱布,替我擦拭伤口渗出的血。
我不禁又嘶一声,可怜巴巴问:“我扭不得头,瞧不见这伤。你替我看看,可会留一块大疤?可会丑?”
“疤……岂会好看?”唐远的声音越发紧绷,呼吸亦有些凌乱。
“留个教训,也好……”我轻咬下唇,微微仰头,聆听那雨泪之声,决然一笑,“留个教训,今后,我再不犯蠢,再不为他犯蠢。”
道完这句,我向后轻轻一靠,以右肩触及他滚烫的胸膛。
唐远立时一僵,却不曾避开,紊乱的呼吸仿佛正昭示着内心的挣扎。
阵脚既已射住,我便改为迂回挠探,玩笑道:“卯时天色渐亮,瞧不清星辰,那破军、贪狼凌紫微的传言,倒叫你这狡兔躲过去。此事说到底,是我扛住烂桃的忌惮,替你挡下一劫,你得谢我。”
平日听得这等颠倒黑白的说辞,唐远定会发恼,然而此刻,他的身躯依旧僵硬,声音亦是同样僵硬:“天象之说,只是……愚弄世人,你……莫胡思乱想。”
“此言差矣。田单如何守的即墨?”我忽将玩笑的态度一转,正儿八经考问。
军中子弟耳熟能详的故事,唐将军竟似想不起来,半晌无法作答。
趁他发愣,我腰身一软,往他胸膛上贴得更紧,口中却依旧正儿八经教导:“单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一卒曰:臣可以为师。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
我与唐将军论兵史,他却全然听不进去,胸腔中的心跳急促紊乱,好似受困的烈马,正焦躁刨蹄。
“人所信,心之向,自当因势利导,为我所用。”我凛然道完这一句,转而俏皮笑问,“不止星象,咱们还占着一条呢。可记得《千字文》里有一句: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宝珠……”唐远的呼吸微颤,似被这一番番言语勾出深藏于心底的狂热。那狂热化作一滴醉汗,滴在我后肩的伤口上,渍得生疼。
“你是巨阙将军,我是夜明宝珠,天命昭昭,人心所向。”我尽量扭过脖子,微微仰脸,迎着那双闪动着灯火的鹰目,眨眼嗔怪,“单宣言曰:神来下教我。我闯天阙,夺天命,特下来教你,为何不学?”
唐远避开我的视线,闭目呼吸,似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最终缓缓低头,在我耳畔哑声道:“你是在诱我,趁人之危……”
我趁势捉住他那可恨的手爪子,轻轻按在脖子上,按在那曾被他掐过的人迎穴上,双眼微眯,含笑指点:“强而避之,乱而取之……将军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樊三,只是半个小子,未必全知小子的心思。樊三,却是真正的将军,自然知晓,将军最禁不住如何撩挠。一个遭受多年打压,终于军权在握、功勋耀世的青年将军,正是心骄气盛、欲念膨胀之时。示之以弱,诱之以虚,他留得住屁的个脑子。
果真,我因此栽了跟头,他也跟着一头栽下去。
只是,出乎我的意料,竖着的唐将军,骁勇无双,万夫莫敌,横着的唐将军,却温柔得好似一片海。并非风高浪急,转瞬就要将小船扯散、吞噬的凶海,而是净空之下的宁静夜海。
柔柔海波分明蕴藏着无穷力量,却那样克制地轻托着小船,浪花轻握着船舷,摇动起温暖的波浪,碰撞出潮湿的声响。那轻柔的节律不像是索取,更像是抚慰。直至后半程,小船有些不满地挑衅起来,那浪才逐渐急切,可到底也没把小船打翻下去,也没将它颠散架。
风停,浪止,船驻。后肩,依旧疼,可比我料想的好上许多。原是为镇痛才喝了几杯药酒,此时却是暖洋洋酝在身躯之中,令人甚为放松。
这个唐关宁,怎就那样好呢?好得一沾上他,便忍不住要依赖于他。
怪道不得,但凡跟他打过仗的儿郎,都被他拐跑了。唐将军便是有这般的天命在身,不必费心唱大戏,光凭一身拧巴呆气,便能收揽人心。
然而,攥进手里的,才算自己的。由旁人代管的,再多,也不作数。
“切记。”
唐远低沉的声音将我飘飞的思绪唤回。
“啊?”我茫然抬头望去,正好迎住他满目的柔情,不禁心神一荡,再度愣神。
唐远无奈一笑,抚着我的脸问:“因何出神?”
“噢。”我顿觉输了气势,干脆反咬一口,佯装嗔怒,“我在想,唐将军持重克己,像是见惯风月……老实交代,帐中藏着几个理须小婢?”
唐远安逸满足的笑意一沉:“樊宝珠你……”
“哟,裤子还没提,便指名道姓起来?啧啧,好个薄情郎。”我得意洋洋欣赏着他的恼态,心满意足之后,这才撑起右臂往前挪了挪,轻抚他紧蹙的眉宇,“知你是心疼我有伤。乖,不许生气。”
傲兔子生起气来,便不好哄。我只得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故作娇柔问:“方才将军神勇,末将溃不成军,有些茫茫然不知所往了。你让我切记什么?”
男儿自然受用这般恭维。他抬头迎住我的吻,缠绵半晌,恼色早已为柔情取代,怜惜地将我的乱发理到耳后,斟酌再三,低声叮嘱:“明日,记得找军医,要一副避子汤。”
哦?唐将军栽这一跟头,爬起来倒挺快啊?
见我不答话,唐远竟有些不知所措,忙又道:“莫多心。兵荒马乱,难得安生,更何况你有伤在身,实不是……时候。”
“有数。”我握住他的左手,摩挲着虎口上的“赤霄”二字,坏笑打趣,“过命的交情,我几时对你多心?小心翼翼说话做甚?怎地,剥光了躺一块儿,反倒见外起来?”
“你……”大约是没见识过这般厚脸皮的女人,唐将军又噎到失语。
“将军……”我乘胜追击,附在他耳边问,“反正也要喝那破汤,不如,再战三百回?”
哎。战略上,我将他死死拿捏。战术上,却因伤拖累,正酣时,后肩实在疼得难以为继,只得仓促勒马叫停。
烈马正跑到兴头上,好容易才刹住,摇头猛喘几息,披衣起身,替我包扎好伤口,再唤士卒烧来热水,一同擦了擦一身的腻汗,而后他便让我安歇,吹灭油灯,独自提桶出帐去。
帐外的夜雨依旧不见小,明日恐怕不能拔营。我听着戚然雨声,疲惫侧躺着,却是闭目难眠。
好没意思。当真好没意思。
要怪,便怪那可笑的更戍法。若非如此,我与他两小无猜,或许不会如两只雄躯长成、利爪已锋的兽王,便是亲密依偎,却也不敢叫爪子放松下来。